“很奇妙,这种感觉。”沈翎仰头,脸上和嘴唇都湿润润的,凤眼弧度美得惊人。
“什麽感觉。”
“我曾经想过你是怎麽长大的,现在竟然来到你长大的地方了,就跟做梦似的。”
高怀礼没去追究她想这个的原因,只用胳膊肘抵着她後背,让她走快点。
“你平常会梦到我?”
“会啊。”
“梦到我什麽?”高怀礼习惯性地笑,又及时刹车。
按照以往,他肯定就要揶揄小玉梦中还在回味两人的情事,可现在他们回归朋友关系舒服地聊天,再提那些会让小玉误会的,误会他後悔分手。
“什麽都有,但梦到最多的,是你在淋雨。”
高怀礼了然:“大概是我们第一次见那天雨太大了,你潜意识里总想起我浑身是水。”
“是啊,後来只要一下雨,我就会想到你,所以我觉得,现在就跟梦一样。”
从供电局後面的小岔路进入一个菜园子,再穿过菜园子的篱笆门,走进用一排泡沫箱栽了葱丶野芹菜丶水仙花的小路,就到高怀礼老家了。
他每年回来很多次,基本一个月一趟,收拾收拾高莲莲留下的多肉,扫扫灰,清清床脚蜘蛛网。
“你就住这个房间吧,以前我妈睡的。”
60平米的两居室,床边摆着一双用旧了的女式拖鞋,墙上挂着高莲莲去西藏旅游买回来的红丶蓝丶绿拼色织毯,很温馨。
沈翎也不敢相信,她第一次来到高莲莲的家,居然是以高怀礼才分手不久的前女友身份——假如那段“恋爱”谈得还算正式。
高莲莲的卧室整体风格偏粉嫩,跟年龄不符,性格却很符,那样浪漫地丶快乐地度过人生最後时光的女人,好像会操纵时间的魔法,她的气息让屋子定格在七年前,沈翎的声音在她手机里响起,她兴奋地喊儿子来跟小姨打招呼。
高怀礼烧了壶开水,灌进暖水壶,看到沈翎倚在门边,不禁问道:“你看什麽?”
沈翎道:“哦,我在看阳台上的花架,有颗苹果。”
高怀礼道:“那是我妈放的,她瞎讲究,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说苹果能促进花长得更红。”
每次回来,高怀礼都会在花架上重新放颗又大又圆的苹果,像某种跟妈妈说“我回来了”的仪式。
沈翎羡慕地说:“你妈妈真会过日子,她不在家吗”
高怀礼低头擦拭台面上洒出来的水:“她去旅游了。”
沈翎:……
也许高怀礼只是懒得跟她费口舌。
家里到处都是高莲莲的痕迹,连入室的卡通橘猫地垫上,都还放着她的广场舞专用黑色兔毛绒球平底鞋。
沈翎打开冰箱,空的,只有几瓶营养液,便问:“你想吃什麽,我去买菜。”
高怀礼回了家就松懈下来,往沙发上一躺,咕咕哝哝:“你就在家待着,哪也别去,我点了新鲜蔬菜送上门,你炖个汤,莲藕汤,再炒个豆芽,我不能吃荤腥。”
难度有点高,沈翎抿嘴看了圈厨具,淡定地应好。
两小时後,高怀礼闻到焦黑烟味,醒了。
头有点发懵,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看到熟悉的无染圣母像壁画天花板,才想到他回家了。
他真正的家。
家里,烟味,滋啦滋啦水声。
高怀礼“腾”地窜起来,冲进厨房:“妈!你又炸厨——”
沈翎举着锅铲,尴尬摇了摇:“啊,把你吵醒了。”
高怀礼挠挠头发,无语道:“是熏醒了,你在做什麽,火开这麽猛?”
天青色瓷盘里盛着一坨丝状物,宛如半死不活的蚯蚓。
沈翎放下锅铲,关掉水龙头,水池上方的蘑菇云状水汽才渐渐消散。
高怀礼去看铁锅,烧得皴黑,下边飘着一片片铲下来的黑铁碎,不知生前是动物还是植物。
“对不起,我不小心火开大了。”
沈翎格外抱歉。
高怀礼生气发火都是情理之中,毕竟这些厨具是高莲莲留下来的,每损伤一点,都是在抹除高莲莲的痕迹。
沈翎洗过手,站在高怀礼面前,沉重认错:“太对不起了。”
吃过药後,高怀礼的烧退了,额角胀痛,但还算有力气,他扒拉两下菜篮子,莲藕还剩半颗,玉米丶豌豆也没用完。
“你答应那麽爽快,我还以为你厨艺很不错。”高怀礼拿起锅铲,“大小姐,去客厅等着吧,我来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