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玉瓦胡同钻出,去西山是一路向西南行,走上长安街后窄仄的视野变得开阔,于凌半撩起帘子,遥遥看向刑卫司衙署。
青砖墙足足有三丈高,配上三开间的黑油大门,深青色的砖也变得暗黑沉。墙头嵌满铁蒺藜,黑瓦覆得密不可分,日头下着黑黝黝的冷光。
刑卫司的匾额同其他官衙的匾额都不一样,是黑底朱漆,几乎是赤裸裸写着,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寸土,都浸满了血迹,森然、阴冷,在青瓦蓝天下依旧可怖。
逢喜见于凌看得目不转睛,伸头看过去:“刑卫司啊,那可是人间地狱,胆子小的都不敢打门前儿过,看一眼都能吓尿了。”
于凌状似随意地问起:“前几日在落花楼,我见那位名满京师的小侯爷和杜指挥使竟公然打架,他们之间是有矛盾吗?”
逢喜撸起袖子,滔滔不绝:“岂止是矛盾,二人根本就是死敌。原本刑卫司只有一个杜指挥使——杜明峰,他一人说了算。如今被陛下一分为二,小侯爷属新帝这一派,杜明峰是杜太后的亲侄儿。”
“论出身、身手、相貌,小侯爷远胜杜明峰。所以大伙儿都猜,赢的人定是小侯爷,刑卫司最终只会有他一人坐镇。”
于凌问到关键处:“今上和太后不和睦吗?”
逢喜琢磨片刻,摇摇头:“这等宫廷机密,我们小老百姓就不知道了。不过就冲陛下登基才两年,便将小侯爷放到刑卫司,想来无非是权力斗争呗。”
“陛下”逢喜如说书般压低声音:“不是太后亲生的,可太后是嫡母,又曾养育过陛下。算起来情分是有的,可陛下已经坐上龙椅,这情分再大,也大不过权力。”
于凌轻蹙眉头。
常乐嘎嘣嘎嘣嚼芝麻糖,吃得笑眯眯:“凌姐姐,逢喜是京师小灵通。他平日里就爱跟行商胡吹海吹,什么贵人八卦、街巷秘闻,他门儿清。”
逢喜得意点头:“你想知道什么,问我一准没错。”
于凌想了想:“我听刑卫司的风评并不好,这小侯爷和杜明峰都不是善茬吧?”
逢喜摆摆手:“不一样。刑卫司名声差,还不是杜明峰和他手下的走狗闹的。那帮走狗以杜锐为,没少干缺德事。”
“去年冬天,杜锐带着几个手下喝多了,在街上纵马撞倒摊贩,马蹄子硬生生从摊主身上踩过去。他把人踩死了,连马都没下,随手扔了两块碎银子。这事有人看不过去,在茶馆里抱怨了两句,就被杜锐手下的人抓走,没两日人被扔到后巷,死状惨不忍睹。”
“自打小侯爷来了,刑卫司的名声倒还好了些。有小侯爷在,杜锐收敛了很多,不敢像从前那般只手遮天。”
“可我怎么听说,小侯爷手黑,杀人不眨眼?”
逢喜直摇头:“小侯爷只抓官,从来不动老百姓。他手再黑,也黑不到咱们头上。且小侯爷可是谁都不怵的主,只要官员犯了事,小侯爷可不管你是几品,抓进去先是一顿死打,打得出气多入气少的时候再问话,不认罪的话就接着打。”
于凌蹙眉:“认了便不打了?”
“是,直接拖出去剁了。”
于凌默了默:“难道不会有人被屈打成招?”
“小侯爷一双鹰眼从未看错过,但凡被他抓的人,没一个好东西,这叫为民除害,总之我站小侯爷这边。”
“杜锐是杜明峰的心腹,杜锐不是好东西,杜明峰更不是。豺狼对疯狗,我呸呸呸!”
于凌看逢喜很是激动:“他们欺负过你?”
逢喜撇撇嘴,冷哼一声:“在高高在上的指挥使大人眼里,我们这等平民,连活着都不配。”
“几年前,我们帮派在城门口搞集会,不小心冲撞了杜锐的人,他们连小孩都不放过,拿鞭子就抽,我的小师弟就被活活打死了。”
于凌直接问:“你做过乞儿?”
逢喜大惊:“你听出来啦?”
于凌摇头,指着他的手臂:“我见你经常会不自觉撸起袖子,这是乞儿抢食或打架的习惯性动作。”
逢喜不好意思地挠头:“你看得真仔细。”
常乐哈哈大笑,又怕芝麻喷出来,干脆捂着嘴笑倒在白芙蓉身上:“哈哈哈啥帮派啊,不就是讨饭么”
逢喜红了脸,不满地瞥她一眼:“丐帮!我帮弟子遍布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