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域听了很高兴,问那是什么技术、需要什么条件,他问得太投入,以至于后来他意识到那道目光时,一切已经慢了半拍。
他抬起头,看到施重重停在二楼的窗口上,正静静看着他们。
她坐在轮椅上,半边脸笼在阴影里,很平静,平静中又似乎有别的什么,他来不及辨认。
她看了他几秒,转头离开。
窗帘晃动了一下,窗口空荡荡。
他不知道她在窗口看了多久,他只记得她那双眼睛,平静,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一个她认识的人。心如死灰的空寂。
程域骤然心痛起来,凌迟似的,这些片段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旋转,跟现实有类似,又不类似,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又离得很远。
分不清那是记忆还是幻想,可胸口一阵阵的抽疼,又仿佛真的经历过,激烈地痛彻心扉过。
程域挪开胳膊,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掀开被子,走进客厅。
客厅拉上窗帘,还很暗沉,带着清晨的湿凉。
他走到咖啡机前,按下开关,机器发出轰隆隆研磨豆子的声音。
站在咖啡机前面,他出神地盯着那杯正在滴落的褐色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玻璃壶里。
昨晚缤纷错乱的梦境渐渐地沉下去,回归了日常的现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解锁。
微信里堆着好几条消息,大部分是工作上的事,问他今天几点到公司,问他那份文件签了没有,问他上午的会议要不要改时间。
他简短地一一回复,退出了对话框。
打开相册,唯一收藏里有个年轻女孩的笑脸。
她穿着校服,站在一棵树底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笑容明媚。
幸亏苹果的云相册没有丢。
程域轻轻蹭过她的脸,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这些年,他想过很多办法找她。
刚失去联系的那段时间,问过老师,问过同学,可后来才意识到,原来施重重没什么朋友。
她只跟自己熟悉,而凌兰也没有。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打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他甚至发过寻人启事,也毫无效果。
最后唯一跟她有联系的反而是他们小学初中的qq群。
施重重没有退群,她的头像始终是灰色的。
后来程域就每天跟她的qq发私聊。
他知道她可能永远不会看到,可他还是会发。
程域:早,重重。今天是我接任公司总经理第一天。怎么样,我很帅气吧,现在都能当总经理了。
程域:我妈妈前阵子整理旧东西,翻出你以前送我的那条围巾。灰色的,很厚,上面有一只小熊的图案。织得真挺丑。
程域:刘原回来了,他之前在北京待了几年,现在形势不好所以来我家的公司上班。也不错,他正在相亲。
程域:如果你看到这些消息,回我一下,好吗?不用多,就一个字也行。让我知道你还好好的。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在做什么。过得怎么样。
程域:我爷爷前阵子病了,住院了半个月,现在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他问起你,问重重现在在哪呢。
程域打完这行字,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他忽然想,如果告诉她爷爷生病了,会把她骗回来吗?
不,说不定她会生气。
程域发送出去,盯着停留在对话框里的这些文字,全是他一个人发的,不知不觉发了好几年。
那个头像永远是灰色的,像是从来没有亮起过。不知道她是申请了新的qq号,还只是从来没上过线。
程域放下手机,端起咖啡静静地喝着。
墙上的数字时钟缓缓变化,秒针一点点地往前走,如此安静又如此漫长,好像是跟别人不同步的时间。
终于等它走到七点半,程域放下喝完了的咖啡杯,收拾收拾准备去上班。
弹指一挥间,已经过去六年。
……重重,现在的你是什么样子?我想去找你,又不敢去找你。
因为我真的怕……你恨我。很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