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杨铮寂决心与她交好。而是他这个人心中,公事大过天,刑狱官的职责使命大过天。
不论私下龃龉有多大,到了查案之事上,他都能与之齐心协力。
何佼月发问:“那能拼得回去吗?”
杨铮寂将尖端与残剑拼合,严丝合缝。
他再一次面无表情地拿到她眼前。
何佼月又问:“这是否说明,这几把残剑的质量低劣?”
“不。”杨铮寂拔出自己的精钢锻造的佩剑,两相击打一番,以此检查尸体上残剑的质量。
残剑并未受损,连个豁口都没有。
说明其质地尚可,并不太脆,算是坚韧的。
即便是这样,剑尖端都碎了!
可以想见,当时凶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去刺死者!甚至,是拼尽全力地刺!像是拿重斧劈山那样,将剑扎扎实实地砸下去,即便筋骨“咔嚓”断裂,刀锋也不停下,而是凭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继续推进,直至撞上最坚硬的阻碍:脊椎骨。
于是,剑的尖端便没入了骨骼缝隙。
杨铮寂和何佼月没有交流,连对视都没有,但面色是一模一样的凝重,心中也都沉甸甸的。
金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二位大人是想到了什么?”
杨铮寂解释说:“凶手对死者采取了伤害过度的行径。”
金励问:“何为‘过度’?”
“就是……”何佼月心中也有眉目,原本想抢先答话、再露一手,但一时没想清,毕竟她的功底也不扎实。
许久后她憋出几个字:“之所以说‘过度’,是因为一点也不适度……”
杨铮寂冷笑:“你说话但凡有些用处,也不至于毫无用处。”
何佼月:“……”
京中人称他是活刑具,恐怕单指他的嘴吧。谁说话毒得过他?
何佼月:“那你说。”
杨铮寂条理分明地为金励讲解,像老师父向徒儿传授武功要点一般:
“在刺伤死者腹部大经脉以后,已经可以确认,此人必死无疑。”
“但凶手却还要继续捅刺,且用力极大,过程也持续许久,不亚于一场凌迟。”
“此为发泄。凶手对死者怀有强烈的愤怒或仇恨。”
终归还是杨铮寂见多识广,熟悉各类刑案。
金励虚心请教道:“伤害过度的行径,一定是出于强烈的情感吗?”
杨铮寂微微颔首:“大多都是。最耳熟能详的例子是春秋战国的伍子胥,掘了楚平王的墓,鞭尸三百,他正是为了报杀父之仇。试想若此案凶手只为谋财害命,一刀将人捅死便罢了。伤害过度,其目的就是为了羞辱、贬损、虐待、折磨对方,以此宣泄心中的愤恨,获得畅快感。”
“不错,”何佼月连连点头,“我也读过类似的卷宗,有个州郡府衙也曾处置了伤害过度的案子。凶手拿刀在死者皮肤上反复划切,又多次砍击头部。后来审问得知,他正是为了发泄夺妻之恨。”
“也就是说,”杨铮寂低沉地总结陈辞,“此为仇杀。凶手在报复于雁。”
验尸结束。
布宪司某个姓赵的胥吏技艺高超,能将剖开的尸体缝回去,缝合得像不曾剖验过一样,同僚送他别号“完皮归赵”。杨铮寂下令,让他缝合于雁的尸体。
然后杨铮寂飞快地指挥一众下属收拾停尸间残局,填写验尸单,撰写抛尸现场勘察文书……
他条理清晰,指令简洁、明确而精准,上下配合默契,很快便处置完一大堆的琐事。
他就像是一个天生的将帅之才。
周身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强势,但极能服众,众人莫不敬畏。
唯独何佼月不敬畏。
不仅不敬畏,还敢同他插科打诨,还敢同他提要求。
何佼月用力清了清嗓子:“我有事要说。”
杨铮寂手头正忙着草拟奏表,都不抬头看她一眼,薄唇微微翕动一下:
“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