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们则在岸边支起大锅,把割来的艾草堆成小山,浓烟裹着草木灰的清香飘满全村。
菱歌的娘起初只是默默帮她拧干浸透的衣角,后来也拿起木杵帮着捶打晒干的蒿草。
有次菱歌累得直不起腰,靠在树桩上喘气,看见柳春杏正把筛好的艾草灰细细拌进淤泥里,白发被汗水粘在额角,却抿着嘴一声不吭。
那一刻,菱歌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三犁三耙”绝非易事。
头遍犁要深扎三寸,把板结的盐土翻上来;二遍犁得带着艾草灰淤泥,像给大地敷面膜;三遍犁则要混着蒿草段,层层叠叠铺进垄沟。
村里唯一的老黄牛累得直喘粗气,菱歌就和几个年轻后生轮流拉犁。
肩膀被粗绳磨出血痕,汗水滴在泥土里,和着盐碱滋滋作响。
最让菱歌难忘的是筑活篱笆的那个黄昏。
夕阳把梯田染成金红色,她带着村民们把剪好的紫穗槐枝条插进田埂。
她记得,自己师父说这是“守土的兵”,根系能固住泥沙,枝叶能挡住风沙。
当最后一根枝条插进土里时,突然起了风,新插的枝条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支低沉的歌。
菱歌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梯田,从山脚一直盘到山腰,每一层都铺着深褐色的河泥,夹杂着翠绿的蒿草段,突然觉得这三个月的辛苦都有了形状。
他们的辛苦没有白费,今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慷慨。
当第一缕桂花香飘进村子时,梯田里的粟米已经泛起金黄。
菱歌记得那天清晨,她去查看收成,露水打湿了裤脚,却挡不住脚下土地的温热。
拨开沉甸甸的稻穗,泥土不再是白花花的盐碱,而是黝黑松软,带着潮湿的腥气——那是丰收的味道!
苏禾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揉着,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成了,菱歌,你看这土,能攥出油来。”
丰收的那天,整个石窑村像过年一样热闹。
打谷场上堆满了金灿灿的粟米,妇女们用新收的粮食蒸了枣糕,孩子们在谷堆里打滚,嘴里塞满了甜糯的谷粒。
菱歌的爹娘站在自家的谷堆前,爹的咳嗽声不知何时消失了,正用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饱满的谷穗,娘则红着眼圈往她碗里夹着最大的一块枣糕。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不别扭的石望川,也重新夸奖起菱歌来。
看着恢复往日和谐美好的家,菱歌微微一笑,心境却再不如之前的满足,也不再有前段时间沉默氛围里的惶恐。
她的心很安定,这是源自于自己实力的自信。
当然,当王大爷端着一碗新碾的米来道谢时,那声“菱歌村长”叫得能更加响亮的话,她会更自信。
她觉得,还是别人看向自己时,眼里带着敬畏更让她高兴。
菱歌知道,这个丰收年不只是粮食的丰收,更是石窑村人心的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