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她退热了。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她抬手打开帐子,前面有扇窗子正对着她的床铺,窗户没有关,山林漫开一层淡翠,细密的雨水从天上落下,有些还飘了进来。
苏安宁起身,走到窗边。
连绵青色山坳间,一座座吊脚竹楼依山错落,竹木楼宇悬立半空,深青竹瓦尽数笼在濛濛烟雨之中,被湿雾浸得朦胧柔和。
苏安宁伸出手,有雨落在指尖。
她住在偏僻的宫殿里,主殿有些漏雨,一直也没有人修缮。
当时和亲的圣旨下来,她坐在殿中,听到外面的宫女们议论苗疆之地。
多蛇虫鼠蚁,未曾开化的蛮地,尤其是那位苗疆少主,听说从小食蛊,身体早就被蛊虫侵蚀。
“听说生得青面獠牙,活像一只爬虫,身体里到处都钻着蛊虫。”
“说不定碰一下都会烂手。”
“何止,我听说从他身边路过都会丧命。”
当时,苏安宁原本就不算好看的脸色更白了。
一直到后来,她睡在去往苗疆的驿馆内,还时不时会梦到那位苗疆少主。
虽然从未见过,但宫女们描绘得太过有声有色,导致此人在苏安宁梦里也有了形象。
梦里的人身高两米,身体状如小山,身上爬满了虫子,一脸的横肉。
苏安宁数次被吓醒,看着屋子的房梁发呆,然后爬起来挑灯写遗书。
算一算,这一路过来,她已经写了十几封了。
雨气漫入室内,苏安宁起身走出屋子,外面是一条二楼竹廊,她低头朝外看了一眼,发现这座竹楼亦是建造在悬壁之上,凭栏便能俯瞰山谷连绵林海。
如今雨雾连绵,脚下堆积在一起的,是沉浮的薄雾,像站在天上一样。
苏安宁下意识感觉有些腿软,她缓慢蹲下去,指尖握紧栏杆,湿气浸透竹木,触手微凉。
有细碎的铃铛声飘忽而来,苏安宁抬头,看到陆蚩从拐角处走过来。
风夹着雨水拂面而过,她窝窝囊囊地迎上少年的视线。
陆蚩从苏安宁身边走过,回到屋内。
苏安宁还保持着蹲在那里的姿势没有动。
陆蚩站在屋里,转身看她,“下雨了。”
苏安宁眨了眨眼,不太明白陆蚩的意思。
“会生病。”
苏安宁想起来了,这是她跟陆蚩说过的话。
她小时不知道淋雨会生病,宫女太监们也不怎么管她,烧了三天三夜,才捡回来一条命。
少年黑色的瞳孔落在她脸上,苏安宁晃了晃神。
她缓慢松开自己攥着栏杆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往屋子里挪。
屋内有一张竹制躺椅。
少年躺在上面,跷着腿,把怀里的果子扔给苏安宁。
苏安宁坐在凳子上,咬一口果子。
好酸,比之前的那几个更酸了。
果子太酸,胃里有点难受的反酸水,可苏安宁还是慢吞吞地把这几个果子吃完了。
窗外黏稠的雨幕继续落下,苏安宁往嘴里塞了一块饴糖化一化那股酸味。
“你不爱吃果子?”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苏安宁下意识转头看向陆蚩,眼神中透着一股被发现的诧异感。
陆蚩单手托腮,坐在藤椅上歪头看她。
少女吃果子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脸也绷着。
方才吃那甜腻的饴糖时,眉头松开了,唇角也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