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过神后,她有些迷茫。
为什么时间会倒退,回到了昨天十二月五日,但是,她又想,比起邮袋落水全部丢失,她宁愿选择时空倒流。
一会邮差就要来收件,连翘得告诉他提防邮袋落水。
就在邮戳要盖到那份未拆检过的信件时,连翘的思绪顿了顿,按照上次的情形,这份邮袋会在送到邮轮时落水丢失,那为了避免这个事故,还有个办法就是今天扣下不寄。
“邮车要出发了,今天整条路都是堵的,还得准点到金利源码头送货上船。”
邮差掀开门照例催促,现在邮局的管理流程比之前还要混乱,她问:“明天的邮线有变动吗?”
邮差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掀了几页说:“明天的远洋轮船改航,不停靠上海,接下来的邮路还不确定……”
她的思绪有些游离,如果扣下这些信件,虽然是保住了它们落水的命运,但是……它们也可能因为第二天的邮路中断而再也寄不出去。
连翘手背压了压上唇,让自己的呼吸镇定下来。
“我看报纸上说码头那儿堆满了沦陷区拆下来的钢铁要运上船,你一会卸邮袋的时候要小心,千万别让信落水了。”
话到后面她抿了下唇,老练的邮差瞥了她一眼:“你个小囡还指使我干活,放心吧,掉了我也能游下去捞上来。”
连翘跟着他出去把邮袋装车,说道:“上海就是座长在海上的城市,现在铁路干线还被封锁了,往南只能走航空和水运,但是三年前龙华机场被炸,航空线中断到现在,只剩下水运了,可是停靠的远洋邮轮又越来越少,邮袋却越来越重,咱们每次寄信都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了。”
连翘不放心地整理完邮袋,感觉这种嘱托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于是她在车子发动的前一刻掀开车门上去,跟邮差一起出发了。
“哔哔哔!”
邮车开到黄浦江边的爱多亚路就被堵住了,邮差数落连翘这个点跑出来不在分发室干活算怎么回事,连翘心里想说要是邮袋又掉落水中,她这会还待在分发室干活才是真的努力全打水漂。
邮差又按了下车喇叭,烦躁道:“这年头租界就像个气球,周围都是沦陷区,流民拼命往这里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炸了。”
连翘望着江岸,脚下这片土地被水包围,就像一座孤岛。
“一会避开行人货物拥挤的地带,否则邮袋被撞落水了,我没办法下水捞,因为我不会游泳。”
既然老天给了她一剂后悔药吃,那么她就要把握机会。
邮车好不容易开到江边码头,连翘果然看到一堆堆山头似的钢铁材料垒在通道上,车窗外是阴冷的江风,却不见江水,整片江域都被停靠在码头边上的巨型快速邮轮遮挡,连翘看见它刻在船身上的名讳——伯爵号。
连翘下车后压了压邮差帽的帽檐,她留的是一头短发,帽子一戴几乎只留一点发尾,远看就是个邮差小子的模样,径直抱起那袋上回落水没捞不上来的货就往登船的舷梯上走,货物有货物的通道,旅客也有专属的登船桥,互不相干。
连翘把邮袋放落地,甩了甩手道:“周围都被这些钢材堵死了,船舷外的货还越堆越多,押运班的人在哪儿?”
邮差从烟盒里敲了根烟叼在嘴边,火柴在盒边的磷纸一划,火苗便窜到了香烟口,连翘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叫他别抽了。
邮差却说:“且等着吧,咱们邮政专线就在这附近交接,当然,要着急也能往里再走一走。”
说着邮差往旁边一避,给码头装卸货的工人让道,连翘却有些焦急,目光紧盯着四周环境,生怕有点什么冲撞把货给撞掉到水里了。
忽然间,她感觉脚边有热意传来,这个季节的江边空气湿冷,怎么会热,连翘感觉烟味更浓了,转头正要拎起邮袋往船舷口靠近,却在看到邮袋时猛地倒吸一口寒气——
“怎么着火了?!”
她话一落,邮差也吓了跳,立刻摘下帽子往邮袋上的火星子拍去,连翘也跟着用帽子扑火,可那火越扑越烧,根本灭不掉!眼看要蔓延到旁边的邮袋了,连翘赶紧将火源拖远一些,那火不仅扑不掉,甚至往上窜,连翘的手烫得急收回来,旁边的码头工人见状催喊着让他们把邮袋扔到水里。
这里往来的都是船舱装卸的货物,稍有不慎就会引大火势,连翘正想着抓住邮袋泡到江边,邮差已经慌张地将邮袋扔到了江中。
重重地传来“咚”的一声,江面涌起一股大水花,而后咕嘟沉了下去!
连翘震惊地看向对方,只见他皱着脸小声谨慎地道:“别把附近的宪兵招来了,到时候说我们想烧掉他们的货栈。”
连翘盯着邮差看,再望向一眨眼就沉江消失的邮袋,轰然间只觉覆水难收了。
运货途中丢件是很严重的工作事故,而且,她发现邮差上一次撒谎了——
“火柴或者是没有熄灭火苗的烟头,以及烟灰掉到邮袋上都可能导致燃烧!”
所以邮袋根本不是邮差上次说的被人挤掉到水里的。
邮差却不肯承认:“不可能,我运那么多次货,歇脚的时候都会抽根烟,那点火怎么会烧起来!”
“这次就烧起来了。”
邮差指着潮湿的木板说:“就算有点火星掉到地面都烧不起来,就算落到邮袋上,我们人就在旁边,最快速度扑救都灭不掉,怎么可能是一点火星子能闹出来的动静!”
“那就是你的火柴还点着火就掉到邮袋上了,这附近都是易燃物,有点火星子就烧起来很正常!”
“没错,这附近都是易燃物,万一是别的东西碰到火头了呢!”
连翘听他这话气得叉腰,正要辩驳,这时候轮船的押运班来收件了,只好先跟他交接运送的清单,确保其他邮袋顺利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