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燕楚微挑了下眉,电报室的灯光明亮,这次连翘觉得秦燕楚看她的目光里似乎有一点欣赏,他说:“真机灵。”
两人完事出来,俟电报室的房门一锁,连翘扭头就往刚才来的方向跑,然而没走多远,衣领就被人从后勾住,通道里的光暗暗,秦燕楚的声音笑笑:“还窜挺快。”
连翘装傻:“不回货舱么?”
“不了。”
秦燕楚左手带了下连翘的后衣领,将她往另一个方向领,语气轻松道:“去头等舱。”
连翘瞳孔睁大,心跳勃勃,她觉得秦燕楚没必要拿枪指着那个船员,毕竟是他们先偷溜进电报室的,但是对方也没讲道理,连翘看了秦燕楚一眼,咬了下唇,对他说:“我一直以来循规蹈矩,做电车从来没有逃过票,上学也没有旷过课,自从到邮局上班,我刻苦努力,从邮务佐升到了邮务生……”
话到后面,他们走进了一扇舱门,灯光豁然开明,地上铺就的毯子柔软细腻,绣着暗花。
连翘忍着喉间的酸涩说:“淞沪会战的时候,我去前线送过物资……”
他们踩着地毯迈上了宽阔的台阶,耳边渐渐传来交响乐的声音,连翘说:“秦燕楚,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吗?”
“连小姐出淤泥而不染,一生光明,留在船上并非您本意,但您没有钱还想着到岸了补缴船票,刚才带您偷入电报室还差点当上了杀人犯,真是委屈您了,作为补偿,我请连小姐吃顿饭。”
视线从中央台阶往上,水晶吊灯铺在了天花板上,灯光袅娜倒映在深蓝锦文地毯上,丝竹管弦之声明亮,壁钟上显示凌晨一点,而这里的舞会正酣。
迎面走来一位燕尾服笔挺的外国侍应生,恭敬地替她拉开餐椅,微笑道:“小姐,请问您想喝点什么?”
连翘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洋人,和刚才在电报室愤怒辱骂他们的外国人面孔重叠。
她身体颤抖的反应还未消下,僵着声带说:“水,谢谢。”
秦燕楚坐到她对面的餐椅上,长腿一叠,靠到椅背上,目光往旁边的玻璃窗斜倚。
连翘想起来通缉令上的照片,也与他此刻的姿态重合,她听得很清楚,秦燕楚刚才拿枪的时候说:不介意多杀一个人。
也就是说,他杀过人……
连翘垂在桌下的双手紧捏着桌布,目光闪烁地往四周看。
此时音乐跳到了欢快的圆舞曲,一对对穿着华服的男女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秦燕楚问她:“会跳舞吗?”
连翘扯唇摇了摇头,他说:“这里有洋装店,你一会可以挑两件。”
“不用了,谢谢,穿着这件邮差服还挺方便。”
秦燕楚的眉骨太过立体,头顶的光打下,眉骨的阴影遮挡着双瞳,令人看不清神色,他说:“你不知道,邮差服和军装很像吗?”
连翘蓦地一愣,这时外国侍应生来送水,她看着他,再次想到刚才在电报室愤怒驱逐的船员,说:“所以那船员喝了酒,看见我潜在电报室会反应这么大?”
秦燕楚双手微摊,从容道:“你背着邮袋是对的。”
连翘惊魂未定,双手捧着杯子喝水,先是急喝了两口,接着慢慢地抿,试图拖延谈话的节奏,她在思索,秦燕楚配枪,那他是军人吗?
而且他发电报的手法很娴熟,一看就受过专业训练。
连翘压着眉眼,可喝水再慢,水也有见底的时候。
这时男人翻了翻餐牌,对她说:“牛排可以吗?刚才给你的面包都没吃。”
连翘讲:“这么晚了,这里应该没有了吧,不用了。”
“这里和上海一样,不夜天。”
说着,秦燕楚手肘搭在桌边,目光也靠了近来,对她扬了扬唇,说:“离邮轮靠岸还有很长时间,你不吃点东西怎么行?”
连翘感觉自己就和那躺在铁板上的牛排一样,被煎着,左右上下。
但人有本能的需求,尤其是在饥饿的时候,她很难忍住不吃,而且,局势已然步入绝境,她吃饱了才有力气扛起邮袋。
秦燕楚却没怎么吃,只是要了杯白葡萄酒,因为刚才侍应生来送了几杯饮品,他让连翘试喝了之后,听见她说白葡萄酒好喝,就开了一瓶。
无功不受禄,连翘在想,断头饭也不过如此。
她低头用手帕擦了擦嘴巴,捧着那杯白葡萄酒喝,试图说自己醉了,啥也说不了。
不过,他对她的审讯才刚刚开始——
“刚才在电报室,连翘小姐还没回答完我的问题。”
连翘视线盯着高脚杯壁,酒精和气泡在舌尖漫延,他说:“是哪三次?”
连翘问:“可以换个问题吗?”
秦燕楚又笑了笑,好像很好商量的样子,连翘一眨眼,又觉得他像只玉面狐狸,对她说:“那你把邮袋给我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