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玉。”
姜瑶光抬起手,长剑飞回她手中。她握着剑,剑尖缓缓上移,直指他脆弱的脖颈,冷然道:“你想死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商悬秀低声笑起来:“我死?你还在梦中没醒吗,姜瑶光?现在——”
他扬手攥住她的剑。剑刃划破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手掌流到手肘,在小臂上拖出长长一道血泪。
“找死的人是你才对。”
说话时,他紧紧盯着姜瑶光的双眼,试图在里面看到哪怕是一丁点的慌乱。
但姜瑶光没有。
她还是那样镇定,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刚刚那点悲伤,好像和她怀中尸体的体温一样,渐渐流尽了。
难道她真的不在乎?
商悬秀眯了眯眼,心中生疑。
姜瑶光有多顽强,他是最清楚的。即使她现在重伤在身,不是他的对手,也绝不能小看她。
况且“商悬秀”刚死,她却表现得如此冷静,这实在不合常理。
思索间,又听姜瑶光淡淡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我的剑气还留在你的识海。想必这段时间,你也饱受折磨吧。”
她的剑往前送了几分,抵上他的咽喉。剑尖刺破他的皮肤,一点血珠顺着凸起的喉结滚下来。
商悬秀的面色变了变。
他倒不是害怕她的剑。他精通分魂秘术,肉身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个容器,随时可以更换。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竭力隐藏的被剑气影响的事实,结果还是被姜瑶光给看了出来。
而姜瑶光气定神闲的态度,更让他警觉。
这不是笼中困兽该有的神情。
难道她还有底牌?又或者……她想自爆元神,和他同归于尽?
商悬秀望着姜瑶光,目光闪烁。半晌,他松开手里的剑,猛地一挥衣袖。
一条粗陋的纸金鱼突然出现在他脚下,一双无神的金鱼眼盯着雨丝。它载着他飞到半空中,俯瞰脚下众人。
商悬秀站在金鱼背上,将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中。风吹动他的斗笠,金玲狂响。
错杂的铃铛声中,他扬起嘴角,似笑非笑道:“既然你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何必那么咄咄逼人呢。”
商悬秀拍拍手。
“阿旧,我们走。”
纸金鱼摆动尾鳍,游入被暴雨冲刷干净的山峦之间,成了青翠中的一点红。
在商悬秀亲手制作的所有纸金鱼中,它是最笨拙、最简陋粗糙的一个,也是唯一拥有名字的一个。
姜瑶光目送着那道鱼影消失在苍翠群山间,直到确认商悬秀真的离开,她紧绷的后背才松懈几分,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邓明仪惊道:“师姐!”
姜瑶光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拒绝了她的搀扶:“我没事。抓紧时间清点人数,带上伤者死者,尽快离开太幽山。”
她哪有什么后招,刚才只不过是强装镇定,虚张声势,仗着自己对恃玉的了解,赌他不会在没有万全把握的时候动手罢了。
幸而,她赌对了。
只是恃玉不傻,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不对,届时说不定会回来。为今之计,只有快些离开,才能躲过一劫。
邓明仪听她吩咐,低声应是,视线在姜瑶光怀抱的尸体上转了一圈:“师姐,这位,要不要……”
姜瑶光知道她想说什么。宗门弟子凡是出任务,都会特意带着储物袋,用来收纳不幸殒命者的尸身。
活物是不能进储物袋的。
但是尸体可以。
可姜瑶光只是摇头:“我抱着他吧。”
她脸上沾了血,一点红色印在眼皮上,宛如一条金鱼。
大雨哗然而落,那条金鱼就化作一道血色的泪痕,从她面颊上悄然游走。
邓明仪见她神色极差,想要劝慰几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与其他人一起去收敛尸体。
弟子们动作极快,很快就将死者收敛,又将不能行动的伤者背起来。
邓明仪清点了人数,又分发了来之前明元境配备的辟毒丹,以防毒瘴顺着伤口侵入体内。
众人服了丹药,攀上悬崖,御剑离开了太幽山。
太幽山外没有下雨,空气干燥得让人想要落泪。
明元境调遣来的飞舟,就停在太幽山山脚下。正午晴空中,日光毫无保留地落下,晒得飞舟边缘泛起仓皇的白色光芒。
而幽寂的山谷、潮热的雨天、盛开的玉兰、怀中的尸体……被这么一照,那三个月间发生的一切,好像都成了一场苍白无力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