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取一张回执,值得把整口井都给埋了?”顾惊澜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把脸埋得更低。
玄策从旧马房另一头赶来,将人反剪双臂拖出暗沟。
此刻,天边已经泛鱼肚白。
油纸包被泥水浸透,里面没有银票,也没有新的文书。
只有一枚缺了一齿的金扣、一块磨去姓名的顾氏军中急递腰牌,以及半张写着药方的旧纸。
金扣的断口新旧交叠,显然不止一次被人拿来作接头信物。
那块急递腰牌背面则有长年贴身佩戴留下的汗痕,绝不是临时从顾家库房偷出的旧物。
顾惊澜翻过被擒之人的手,上面没有印泥,虎口却全是拉井绳磨出的硬茧。
“他只负责井下接物。”她道,“写令的人没有下井。”
旧纸边缘黄,墨色却与宋医正留下的百日脉纸完全相同。
纸上只八个字:旧脉归井,活口不留。
邵明正看见那块顾氏腰牌,立即让人去查旧宅封存名册。
顾惊澜蹲到那个挎竹篮的老妇面前,把从第三块青砖后取出的另一件东西放到她手中。
那是一支烧黑的木簪,老妇只看了一眼,便抱着木簪跪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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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女儿周绣娘的。”她说,“她在城南药行做工,三日前有人送信,说她替贵人送错了药。”
“那人让我今夜来取墙里的东西,说取到以后,绣娘就能回家。”
顾惊澜问:“她左腕内侧可有一道月牙形的烫疤?”
老妇猛地抬头,“十二岁那年打翻药锅留下的。你怎么知道?”
邵明正身后的仵作低声道:“乱葬岗女尸的左腕,也有同样的疤。”
当啷一声,老妇手里的木簪掉在地上。
乱葬岗那具被烧毁面容、穿成顾明珠模样的女尸,终于有了姓名。
邵明正命人扶起老妇,没有给她上锁,只让女差陪她回京兆府认尸。
格目上的“顾明珠”被当场划掉,那一栏被写上了周绣娘。
顾惊澜站在井边,看着老妇腕上尚未解下的断红绳。
旧宅外忽然传来车轮声,程氏披着外衣赶到,手里抱着一只旧木匣。
这是她和离后第一次重新踏进镇威将军府。
她没有看正堂,也没有停在曾经住过的院门前,径直走到军井西侧,拨开一片压在墙根的枯藤。
枯藤后露出一个早已褪色的程字铁记。
“这口井不是顾家的。”程氏道,她从木匣里取出嫁妆总图,揭开西墙一角后来补上的薄纸。
薄纸下面,军井与旧马房之间还画着一间没有入口的地下库房。
“这是我出嫁时带来的藏书库,里面放过边图、军册和程家旧医案。”
程氏的手指停在库门位置,“钥匙当年只交过顾承烈。”
被擒之人忽然挣动了一下,顾惊澜转头看去,他盯着那张嫁妆总图,第一次真正露出慌乱。
顾惊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总图上那间没有入口的库房。
“你怕的不是这口井。”她道,“是井后的库。”
谢临渊走到顾惊澜身侧,“旧宅内外已经封住。让母亲留在井上,本王带人下去。”
顾惊澜把另一盏灯递给谢临渊,“咱俩一起下去。”
程氏在总图上点出的暗记,正是尽头墙面的第三枚铁钉。
顾惊澜按下去,沉了六年的铁门向内挪开半尺。
门后没有扑出的刀,也没有点燃的火,一盏油灯正在黑暗里静静烧着。
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
“程姑娘。”
“宋医正留下的真脉纸,我替你守了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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