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稍一怔,微微笑道:“天热了,醒得早,在家也是无事。”
“这时候正是凉快的时候。”千秋很是赞同地点头,“只是你家隔得远么,不知走到这里要多少时候?”
“倒不远,我家在鼓子街。”
千秋轻轻蹦了下,“可真是巧!我家就在鼓子街和八大井街中间那条巷子里,叫月牙巷,袁相公知道不知道?”
玉玑点一点头,“倒是常打那头过。”
可真是遗憾,她竟从未碰见过他。
在书架的缝隙中,鹿巍看见千秋失意的神情,不怪他眼力好,谁叫一片阳光正好蒙在她脸上。
那火黄的太阳照在她的皮肤上,仿佛是照在张白纸上,上面寸笔滴墨,都是一目了然的。
倒巧,鹿巍租赁的房子正是在八大井街,先前赁房子时也打听过月牙巷,知道是条月牙形的长巷,里头七八户人家,都是二进或三进的宅子,只是没有整院出赁的,他不大习惯与生人同住。
鼓子街的房子也多是三进宅院,听说这街上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官的家宅。
在京城这地方,县令也只能算不入流,袁家老爷只做过一任县令,没打下根基,更不入流。
再没根基到底也是做过官的人家,袁玉玑此人自幼读书,做小生意的人家他定是瞧不上,鹿巍猜测,他二人的话题多半到此结束了,玉玑肯定不往下搭腔。
没承想,玉玑却和煦地朝千秋笑笑,“月牙巷里有户姓柳的人家,听说是十来年前苏州迁过来的,你可认得?”
千秋一改失落的神色,马上雀跃地笑起来,“就是我家呀!我就姓柳,小时候老家闹灾,就跟着爹娘爷爷迁上京来了。”
“听说你家开了个苏州饭馆,我母亲先前还念叨着想去尝尝,谁知去年那馆子改成了间布庄,就没吃成。”
千秋噘一噘嘴,“我爹死后半年,那馆子就关张了,没办法,我才到这里来谋差事。”
玉玑望着她脸上哀哀的神色,忽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要不是他爹死的时候他还年幼,无自主之力,是断不肯到这侯府里来念书的,也不会一受就受了人家多年的人情。这时候大了,再说不肯受,更要叫人疑心是翅膀硬了没良心。
他禁不住想多与她说两句,“你在哪个房里当差?”
千秋撇一撇嘴,“哪个房都不是,我在厨房里做个杂役。”
“厨房里头还算松快么?”
“我看满府里就属厨房的活计最重了,每日忙了早饭忙晚饭,晚上各房里没准儿还要宵夜。”
千秋才抱怨两句,又舒展俏皮的笑容,“好在我来还不到半个月,不必上夜,三个月一满,我也得值夜了。”
玉玑点点头,正待安慰,忽然门口有人冷哼插嘴:“厨房里的杂役竟跑到书瀚堂来和男人说话,是哪个妈妈教出来的规矩?”
鹿巍听玉玑和千秋说话听得出神,冷不丁眉头一跳,朝门前望去,隔扇门间站着个惨绿少年。
这少年与千秋一般年纪,穿着一件滑溜溜的蜜合色锦缎圆领袍,腰间坠着好些叮呤咣啷的玩意儿,不是香囊香袋便是玉饰,还缀着个镂空雕花银色圆咕噜坠子,是枚熏香球。
这人一走近,香气扑鼻,险些没熏她一个跟头。
他立在玉玑桌旁,正待教训千秋,谁知看清她的脸后,两眼眨一眨,咽了咽喉头,调转方向,颐指气使地教训玉玑。
“袁玉玑,我大伯大伯母是叫你来读书的,可不是叫你来引逗我们家的丫头!”
大伯和大伯母自然是称呼大老爷与大太太,可见他是二房的公子,二房只一位公子叫云遇图,现年十七岁。
要是这云遇图回头在二太太跟前稍微说个一句半句她不规矩的话,她还不得卷包袱走人,连一两五钱银子也没得赚!
千秋一算准,吓得腿软,当即想跪下去磕头讨情。
可除了天地尊长,她还从没跪过什么人,她稍稍捉着裙侧,半天跪不下去。
最后只把两手摇起来,“四四四爷,你误会了,不不不不是这么回事儿!我,我是来给曾先生送饭的,碰,碰巧撞见袁相公,我替他舀了碗水,他,他正谢我呢!”
遇图有意要借机向玉玑发难,不理她的话,只阴沉沉望着玉玑冷笑。
玉玑淡淡斜睇他一眼,不以为意道:“云遇图,我劝你嘴巴放自重些,你这些轻浮无礼的玩笑要是被尊家老太太知道,可仔细挨罚,你还没被罚够?”
遇图气不过,提了一脚桌子腿,“少放屁!我借你八个胆儿你也未必敢去告我的刁状,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在我跟前摆少爷的谱?”
玉玑攒眉瞪着他,缓缓站起身。
“怎么,不服?有骨气大伯母往日打发人送去你家的那些好肉好菜,你别吃啊,也别到我家来念书,自去找个学堂念。”
说话间抱起胳膊,“是不是外头学堂里的先生不及我家的先生有本事,你舍不得?”
话音刚落,玉玑便将小碗端去最近的隔扇门前,将水朝门外哗一泼,踅回来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书籍。
千秋见他似赌气要走,心下一面替他不平,一面发急,就这么走了,倘或日后这府里不派人去请,可就下不来台了,这书就念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