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喊声响在山谷里,又响又亮又急又骤。
正尝试把小鸟放回鸟巢的手顿住。
伴随那只顿在空气中的手,周遭景物宛如遭遇了结界,风掉过头去,树叶不再呼吸,雨后的水珠凝结成冰,自然界的生物停止呜鸣。
她在树下;他在树上。
树上的他困惑于那么纤细的手,那么纤细的腰,那么纤细的她怎么就说出“我可以接住你”的傻话?树下的她眼睛一刻也不敢从他身上移开,就深怕万一眼睛错过了,他从树上掉落她没法接住他。
直到历远溱的脚稳稳踩在地面上,卓轻这才缩回手。
谢天谢地,历远溱把小家伙送回它安全温暖的家。
或许如老人说得那样,槊山有神灵的存在,老人们说,槊山的神灵多地是,山有神水有神,树到一定年龄就会有神性,花草亦然。
刚才,卓轻向神灵们求助了——
“请别让远溱出事。”
幸好,历远溱不可能知道她暗地里和神灵寻求帮助的事情,不然该得嘲笑她一番,虽然卓轻也觉得自己刚才表现得过于大惊小怪,但历远溱在树上的每一刻都让她心里发慌。
不知不觉间,她在这名高一年级学生身上倾注了别样的情感,那种情感有别于她对家修的仰慕依恋;也不似和乔的默契凭一个眼神就能洞悉一切,她如信徒般希翼他健康、快乐、平安、日后过上美好的生活。
目光绕着历远溱转,表达感谢的话数次来到卓轻嘴边都没能说出口,她希望能瞧着他的眼睛说出谢谢,这样显得真诚些。
可从送回小鸟后历远溱都没看过她一眼。
历远溱朝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走去,走了几步,顿住,回过头,说了句“周游他们要打扫卫生,得很晚才会回来。”
卓轻“哦”了声。
历远溱似乎在等着什么。
现在正是向历远溱表达感谢的好机会。
当然要感谢的,把小鸟送到那么高的树上很危险,卓轻嘴角堆出笑意:“历远溱,谢谢你把小鸟送回去。”
回应她地是微微敛起的眉。
是不是她又做错事情?卓轻莫名心虚。
好在……不是。
历远溱只是认为他们没必要在这继续消耗时间,在历远溱极具不耐烦的“你不走吗?”中卓轻急急跑到历远溱身边。
临近天黑的山路有个人作伴脚步就不会发虚了,也不会被忽然窜出的爬虫吓得撒腿跑。
知道历远溱讨厌她问这问那,卓轻自动屏蔽好奇心,虽然这会卓轻很想问历远溱是不是换车了。
历远溱正推着的车没发出奇怪的声音,有些地方和上次那辆长得也不一样,卓轻眼睛又一次打量起车来。
冷不防,历远溱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换车了。”
“哦……”
“是二手车,四成新,下坡还是会出点小状况,但问题不大。”
“哦……那很好。”
历远溱放缓脚步:“车是用一部分考试奖金买的。”
“哦……是这样啊。”
刚放缓的脚步又骤然加快,快到让卓轻都跟不上了,跟不上就跟不上,反正也快到木头桥了,过了木头桥,她的住处就近在咫尺。
可也不知为何,冲着历远溱的背影,卓轻语带埋怨:“历远溱,干嘛要走那么快。”
然后,卓轻就看到历远溱停下了脚步。
这样才对。
带着几分雀跃卓轻快步走到历远溱跟前。
晚风拂面,他和她身上还残留着野梧桐的气息,一种闻起来像手工香皂的气味,这个傍晚他们共同救助一条小生命,她埋怨他走得快他就停下脚步等她,好像,她和远溱忽然变成很熟悉的关系,熟悉到她开始喋喋不休了起来。
喋喋不休于他的脾性,导致于她每次在他面前说话都得小心翼翼。
但是呢,历远溱冷冷一句“你不需要这样,你也没理由这样。”又把卓轻从“我其实和历远溱很熟,就像和周游他们一样。”认知中拉离。
那个女人是何时从身边消失的,历远溱也不清楚,好像走着走着,就只剩下他的脚步声了。
发生在这个傍晚的事情比他解过所有的数学题都来得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