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收尾那天晚上,屋里屋外都松了口气。
周母躺在炕上,翻了个身对老伴说:“老四家的瘦成那样,我看她一顿也没吃多少。”
一起吃饭这些日子,她看在眼里——顶多一碗米饭,或是一个半馒头,青菜占了大半,肉全推到老四和大娃几个孩子碗里。
周父也接话:“老四媳妇,是个好的。”
自从周青柏卸了职,林青和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眼下这模样他瞧着顺眼。
伙食是好了点,家里攒不下几个钱,可她自个儿吃了几口?还不是全填进老四和孙子们的肚子里。
说她什么?
周母跟着点头。
要说林青和装样子,那是扯淡——那女人从来不屑在他们二老面前装腔作势,有一说一,有二做二,从不含糊。
屋角的竹筐里堆着小半筐番茄和黄瓜,林青和干活累了就摸一个啃,齿间迸出清甜的汁水。
她咬番茄的动作很随意,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淌,抬手抹一把下巴,又继续嚼。
灶台边周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似的:“三娃都蹿到门框高了,老四家的肚子还平得很。”
周父蹲在门槛上刮鞋底的泥,头也不抬:“三个小子还不够?让老四去卫生院做了。”
老两口的钱罐子实在轻得晃不出声来,哪还敢往四个孙子名下堆聘礼。
周母的声音更小了,几乎是贴着嘴唇吐出来:“小子够了,保不准能添个丫头。”
“你掐指算的准,包生闺女?”
周父把刮刀往地上一搁,溅起几点干泥。
周母张了张嘴,想说怀了就生呗,如今谁家还嫌男丁烫手?可目光扫过老四家那间屋顶——瓦片压得密实,可屋里头的日子她也不是不知道。
老四家的肚子倒是真争气,可万一再怀上,八成又是个带把的。
老两口撑死了再干五六年,累弯了腰也凑不出四份彩礼钱。
林青和不知道公婆正替她操心儿子的亲事。
她刚从周青柏的臂弯里挣脱出来,后背贴着炕席,屋里还残留着刚才翻腾的余温。
她用脚踢了踢男人的小腿:“你就不能省点力气?”
“这不是在歇着么。”
周青柏侧过身,一条胳膊横过来圈住她。
十月底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青草晒枯后的干燥气味,他的体温裹着她倒不算闷热。
林青和没推他,只说:“明天后院那些活你全干。”
秋粮归仓了,村里人各自收拾家伙什,该喂猪的喂猪,该沤肥的沤肥。
周青柏闷声应了,又提起过阵子去卫生院检查的事。
“等落了雪再说。”
林青和闭上眼。
到时候得跟他把话说开,别叫这汉子心里堵出一块疙瘩来。
她太清楚他念叨闺女的那股劲,夜里翻身都要摸着她肚子嘀咕几声。
要是能行,她也想咬着牙给他拼一个——可那根管子早就扎死了。
“闭眼,睡觉。”
她把被子往肩头拽了拽。
明天分粮,得赶早去,多支些粮食拉去集市上换钱。
天刚亮透,晒谷场上就挤满了人。
林青和拎着麻袋找到周东,喊他把板车靠过来,待会装满了一起往回拉。
周父周母挤过人群,把粮本塞进周青柏手里——老两口的份,让儿子一并领了,直接拖回老四家。
林青和瞥见那两本磨了边的粮本,喉头动了动。
她原本只是想秋收忙得紧,老人灶上那点稀粥不顶饿,顺手多添两瓢水煮一锅罢了。
分量大了,她锅里多捞几筷子的事,可老人怕是铁了心要长住灶上了。
“想啥呢?”
周青柏瞧她盯着粮本呆,把本子揣进自己衣兜。
林青和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态,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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