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刚推开,李婶便带着几个村民进来了。
有人抱着一床迭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有人提着布袋,还有人拎着一篮鸡蛋。
“月月,来来来,都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
李婶一边说,一边将东西往屋里搬。
“这是你王叔家的旧被褥,虽然不是新的,可洗得干干净净。你们这炕夜里冷,拿来多垫一床。”
“还有这些鸡蛋。”身后的王婶连忙接话,“自家鸡下的,不值什么钱,给小伙子补补身子。”
夏月看着一件件送进来的东西,心里渐渐泛起暖意。
青山村的人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可她不过是个孤零零逃难住在村里的姑娘,楼凤举又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他们却愿意这样上门帮忙。
夏月鼻尖微微发酸:“李婶,真的够了。”
她赶紧伸手接过布包,声音也软了下来。
“你们家里也要用呢,哎呀,跟婶子客气什么?”
李婶瞪了她一眼,随后又放低声音。
“你这孩子,昨天一个人把人从山沟里拖回来,差点没把自己也折进去。如今人醒了,我们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忙活。”
夏月听着,眼底那点湿意更明显了。
她低下头,悄悄眨了眨眼:“……谢谢李婶。”
“这才对嘛。”李婶满意地点点头,直到这时候,她才想起炕上的楼凤举。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就是那个小伙子?”
楼凤举抬起眼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色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
只有夏月看得出来,方才属于两个人之间的温和与松弛,被他悄然收起。
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只是其中多了一层陌生。
楼凤举知道自己叫什么,知道自己来自哪里,知道楼家在海城意味着什么,甚至知道眼前这些村民的每一句话该如何回答。
可这些,他一样都不会说。
他只是看着李婶,眉心微微蹙起,仿佛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李婶走近两步:“身体好些了?”
楼凤举沉默片刻。
“好多了。”语气礼貌,却透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李婶松了口气:“那就好。昨天看你伤得那么重,我还以为……”
她说着,又忍不住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楼凤举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顿。
他当然知道答案,甚至这个名字早已在他生命里用了许多年。可此刻,他却只是缓缓垂下眼,像是在脑海里搜寻。
片刻后,才摇了摇头:“不记得。”
李婶一愣:“连名字都不记得?”
楼凤举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微微沉了些。
那不是真正的茫然,而是一个经历重创后对自己身份无从确认的人的沉默。
恰到好处,自然得没有任何破绽。
夏月站在一旁,原本还有些紧张,此刻却慢慢松了口气。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若真要骗人,实在太像了。
李婶又问:“那家在哪儿呢?总该记得吧?”
楼凤举抬眸,目光落向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也不记得。”
李婶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好……”她显然是真的替他发愁。
旁边有人接话:“人能醒过来就是福气,其他的慢慢想,说不准哪天就想起来了。”
“是啊。”另一个村民点头,“先把伤养好再说。”
夏月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偷偷看了楼凤举一眼,男人恰好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没有任何人察觉。
夏月却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懂了一句话——别担心。
她抿了抿唇,唇角终于极轻地弯了一下。
而在外人眼中,他们依旧只是一个失忆的陌生男人,和一个好心收留他的孤女。
谁也不会知道,就在这间简陋的土屋里,在晨光真正照亮窗棂之前,他们之间已经藏下了一个只有彼此知晓的秘密。
一个关于昨日、关于清晨,也关于他们究竟是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