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稍安,缓缓靠近:“你先看看伤口里可嵌了异物?若有,需先取出。若没有,便轻轻拉一下我的袖子。”
叶白依言,小心翼翼地将脚从裙下伸出,忍痛拨开伤处查看。
一声极轻的抽气在耳边响起。
顾昭立刻问:“很疼么?”他将手腕递过去,“若疼得厉害,可以咬我的手。”
叶白怔怔望着他,片刻后,竟鼓起勇气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写下:不疼。
顾昭呼吸一滞,手臂几不可察地微颤。
他将那只手攥成拳背到身后,声音竭力如常:“……那就好。”
叶白又轻轻扯了扯他另一只袖子。
他怔了一瞬才明白——这是在告诉他,伤口干净。
嘴角不自觉扬起。他从怀中取出青瓷药瓶,拔去木塞,摸索着放在她手边:“这是药粉。撒在伤口上,要完全盖住。若血冲开了,便多撒些,直到血止住,再用布条裹好。别绑太紧,也别太松。”
叶白点点头,忍着灼痛照做。
先前听闻他竟愿弃官留下,她惊得碰翻了胭脂碟,碎瓷在脚底划开指甲盖长的口子,血流得急。药粉触及皮肉,如刀割火燎。她咬牙未出一声,一滴泪却猝然坠在他手背上。
顾昭的眉拧紧了。他凭着感觉转向她伤处的位置,轻轻俯身,呵出气息。
叶白愣住了。
那缕缕微凉的风,竟真将剧痛吹散了大半。丝丝凉意渗入皮肉,心里却泛起甜,比北街糖葫芦上晶莹的糖衣更甚。
她左手悄悄攥紧裙裾,指尖发白。
池彻伤后的藏匿之处,此刻就在她掌心。该不该……告诉他?
*
内侍监陈博原为大虞朝史官。
十年前,胡虏大举侵犯大虞西北门户康州,虞衡向朝廷求援,反被朝臣诬为通敌谋反。陈博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力谏先帝派兵驰援,否则恐有破国之危,却因此触怒龙颜,被施以腐刑,充入内廷。
虞衡回京前,他一直在直殿监刷洗马桶,虞衡回京后便将他调到小皇帝身边侍奉笔墨,很快升任内侍监。他虽居此职,却鲜少过问帝王私务遑论宫人琐务,反如‘内廷宰相’一般,协虞衡理政。
伴驾南巡以来,虞衡有多忙,他便有多忙。昨日,虞衡却将他从冗杂政务中抽出,命他担起内侍监职责,彻查时毓被内侍宫人劫持受诬一事。
陈博恭声问道:“此事原为段掌事的职责范围,即便她分身乏术,还有王禄料理,现在殿下既将此案交给臣,想必对此二人已存疑虑。既如此,臣请示下,可否彻查无禁,无论涉及何人、用什么手段?”
虞衡眯起眼,目光落向案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洛阳银针。
茶烟散尽,澄黄的汤色里,恍惚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无论他多晚踏回寝殿,总在灯下静静守候的人;是那些血雨腥风的厮杀里,与他并肩而立、不离不弃的人;是他坠入至暗时刻,从未有过半分退怯,温言软语将他从泥泞里扶起的人……
可这恍惚的暖意只一刹,便被更尖锐的记忆刺穿——他最亲最信的长嫂,含笑望着他,柔声说着“衡儿长大了,能撑起整个王朝了,父皇母后泉下有知,当欣慰”,一边将那剧毒的酒,递到他手中。
他眸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语调决绝:“孤准你放手去查,给你先斩后奏的特权,记住,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陈博亲自下场,行宫内人人自危。
因他并不是在案发后第一时间参与调查,那日参与劫持污蔑时毓的宫婢太监均已‘自尽’,只剩一个玲珑。
她承认加害时毓,却坚称亲眼见戴傩面男子潜入时毓院中,为护殿下清誉才出此下策,全无私心。那些太监宫女全都是受她指挥,琳琅是全然不知情。
陈博让人对她用了刑,即便被折磨到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她还是不改口。
她以为陈博也不过如此,只要留一口气,琳琅总会来救她。
她却忘了,王阳素与琳琅势同水火,前次刚刚因为殿下寝衣事件撕破脸,这次断然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王阳手底下有个催眠高手,能令人神智涣散,有问必答,比诏狱酷刑更摧人心防。
玲珑深知一旦说出实情自己必死无疑,心理防线终于崩溃,苦苦哀求陈博。
五年前初入宫廷,乍见陈博,她便看呆了。
那身影清癯修长,如竹如鹤,仿若山间隐居的仙人,她看得忘了形,心口怦然作响,竟未察觉他穿着内侍官服。
后来渐渐打听到他的过往,才知他出身清贵、才华冠绝,原是铁骨铮铮的史官,前途一片光明,却因忠言获罪,落得腐刑加身、身陷内廷的境地。
每念及此,她便抱憾揪心,甚至偷偷大哭过好几场。
她从来欺软怕硬,向来只知匍匐于权力脚下,对天子更是敬若神明。可自从知道陈博的遭遇后,她对天子甚至皇权再无盲目崇拜,她发现原来坐在至高之处的人,也可能是个昏庸的混蛋。
而此后深宫中的每一天,她最隐秘的欢愉,便是与陈博擦肩而过的每一个瞬间。
这些年她甘为琳琅的爪牙,做过不少阴私狠戾的勾当。她不怕别人知道她坏,只怕别人不知道她手段毒辣,不够怕她。唯独在陈博面前,她想扮作娴雅美好模样。
可偏偏是他,撞见了她最落魄丑陋的样子。偏偏是他,毫不留情地将她逼到绝境。
她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
或许陈博对她深埋的心意多少有些察觉,此情此景,终于让他生出了一丝恻隐。
他轻轻一叹,对瘫在地上如泥般的她说道:“玲珑姑娘,我给你指条明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