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嘴唇动了动,想说还是算了吧,可他看着谢襄冰冷决绝的眼神,却不敢多言,终是咬了咬牙,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脚步踉跄地走下箭楼。
到了城门外,李公公强装出一副惊喜的模样,快步跑到虞衡的马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地高喊道:“殿下,您可算回来了!陛下和谢仆射、长孙侍中等诸位大臣,正在紫宸殿内商讨先皇移棺修陵的细节,听闻殿下归来,当即派老奴前来相请。殿下乃是国之柱石,您一回来,朝野上下便有了主心骨,陛下还等着您拿主意呢,请殿下快快进宫吧!”
虞衡点了点头,却依然没有催动马儿。
相反,他直直地望着城门洞,望着那条长长的夹道。夹道幽深,阳光只照亮了入口那一小段,更深处隐没在阴影里,像巨兽的咽喉。
李公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的衣衫贴在身上,浑身僵直,他只怕虞衡发现了什么,一怒之下,先一枪挑了他。
他强装镇定,陪着笑,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您……您还在等什么?陛下和大臣们都在殿内等着您呢。”
顾昭策马靠近虞衡,以不高,却足以让李公公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殿下,城门上方马面墙藏有弓箭手,左右各约五十人。门洞内暗处应有刀斧手,至少三百。瓮城上方还有弓弩手,约二百。若前后闸门落下,把我们困在夹道内,只需三轮齐射,我等六十二人便无一生还。”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冷冷地扫向李公公。
李公公骤然打了个哆嗦,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
“请殿下容臣带着李公公先行入城,扫清逆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不必。”
虞衡眯起眼,抬眼望向箭楼,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本王奉诏回京,何人敢拦?李公公方才说了,皇上与谢仆射正在宫中焦急等着孤呢。”
说罢,他举起右手,向前一挥,声音一如既往得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尔等听令,随孤进城!”
“喏!”
顾昭与六十翊卫齐声响应,惊雷滚地般的声音,震得城门楼上的尘土簌簌而落,连脚下的青石地面都跟着震颤。
随即,虞衡拉动缰绳,催马朝定鼎门缓缓移动。身后的战马也都跟着迈开步子。
哒哒哒哒。
战马铁蹄碾过城门坚硬的青石地面,沉沉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门内,所有暗藏的伏兵全都紧张起来。
虽然他们在暗,对方在明,无论是人数还是地利,都占据绝对优势,但他们还是无比紧张。
只因他们要对付的,是战无不胜、威震天下的虞衡;是悍勇残酷、杀人如麻的顾昭。随行的六十翊卫,单拎出来任何一个,都是京城有数得着的高手,足以令这些伏兵胆寒。
与他们截然相反的是——
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李公公心里一松,险些瘫坐在地。他几乎不敢相信,此事就这么成了?
箭楼之上,谢襄的心腹幕僚长长地舒了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下,随即攥紧了手中那面令旗。只待虞衡踏入夹道,便刀斧齐下、箭雨倾盆。
谢襄一直紧绷的面容,也终于微微松缓下来。
看来虞衡是太过自信了。
自信到只带六十翊卫回京;自信到以为李渡全家的人头,震得住沿途节度使,也镇得住他谢襄;自信到以为就算门内有埋伏,他也能过得了这一关。
天欲亡之,先让其狂。
果不其然。
谢襄缓缓阖上双目,将三枚卜钱从容拢回袖中,静候杀戮。
虞衡的马蹄不徐不缓地前进着。
离开余杭前,夏侯仪曾夜探他的营帐,分析此次回京最难过的一关,便是这城门。她献上一计:设法请皇帝出城迎接,只要与皇帝同行,谢襄便不敢轻易出手,即便强行下令,伏兵也未必敢听。
虞衡认可这一计策,却并未采纳。
倘若那样,谢襄杀不了他,但他也杀不了谢襄,两人只能继续拉锯。
谢襄深知他的基本盘在江南,断不会坐视江南复苏,会立即断商路、停粮饷,甚至用他常用的那一套,囤积居奇、哄抬粮价,逼得民不聊生,动乱四起。
只要江南复苏不起来,他便无法从根本上扼死这些门阀。
因此他不想等,也不能等。
只要能在此地一举诛杀谢襄,余下谢家党羽便不足为惧,肃清朝野不过朝夕之间。
不出一年,他便能破解谶言,扫清阻碍,接回时毓。
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可以确定,谢襄一定就在这城门上。
在路上,他已经和顾昭做了充分的推演和部署。
入门后,顾昭等人拼死送他突围,他一人单骑冲上箭楼,当场斩杀谢襄!
此计自然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便身死事败。
虞衡一生谋定而后动,极少行这般孤注一掷的险棋,但这一次,他想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