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校长办公室里那压抑的、如同孩子般毫无防备的痛哭声,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邓布利多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抹去脸颊上的泪痕。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将那份支离破碎的脆弱重新拼凑起来。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带着歉意的苦笑。
“抱歉,学长。”邓布利多的声音依然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而疲惫,“我有些失态了。让你见笑了。”
莫提斯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破天荒地没有打响指,也没有使用任何漂浮咒或飞来咒。他像一个最普通的麻瓜那样,一步步走到办公桌旁的酒柜前,亲手拿下一瓶陈年的火焰威士忌和两只干净的玻璃杯。
“咕咚,咕咚。”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出清脆的声响。莫提斯将其中一杯递给邓布利多,随后自己端起另一杯,仰起头,将大半杯烈酒一饮而尽。
灼热的酒液如同吞下了一团燃烧的炭火,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莫提斯闭上眼睛,任由这种粗暴的物理刺激冲刷着自己的神经,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
“阿不思。”莫提斯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平静而深邃地看着他,“对不起。”
邓布利多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直直地回望着他。
“我从没想过,当年我的沉睡,会给这个世界、会给留下来的你们,扔下这么大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莫提斯的视线越过邓布利多的肩膀,投向窗外那轮高悬在黑湖上空的冷月,眼底翻涌着深深的自责。
“说实话,一百年后从地宫里苏醒的那一刻,我的大脑是极其自私的。我满脑子考虑的,全都是我自己被迫跨越时代的痛苦。我甚至一直在潜意识里抱怨命运的不公,却没有意识到……我的缺席,给我身边的这些朋友,造成了多大、多不可挽回的伤害。”
莫提斯闭上眼睛,那些鲜活的面孔在黑暗中一一闪过。
“阿米特,帕比,奥米尼斯,塞巴斯蒂安……”莫提斯低声念着这些在现代魔法史上已经找不到痕迹的名字,声音涩,“我已经永远失去他们了。我错过了他们的一生,错过了他们的婚礼,错过了他们的葬礼。”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重新聚焦在邓布利多那张苍老的脸上,嘴角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一如百年前那个在长廊里温和鼓励红少年的学长。
“但是……阿不思,我庆幸的是,我还来得及拯救你。”
邓布利多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眼眶再次泛红:“学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才只是情绪失控,我并不是在怪你……”
“不,你必须怪我,因为你说得全对。”
莫提斯打断了他,语气坦然得没有一丝阴霾:“在你们最需要庇护、不得不拿起魔杖去面对屠杀的时候;在你们孤立无援、祈求奇迹降临的时候……我都没有出现。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就是——我背叛了我的朋友。所以我必须承担这份因缺席而造成的罪孽,并心甘情愿地接受所有的代价。”
莫提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当年只是像个暴户一样,向你们展示了一个巫师在力量的巅峰能达到什么程度。我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叛军,碾碎了黑巫师,但我却从来没有正确地教导过你们,在拥有力量之后到底该做些什么。因为……”莫提斯垂下眼帘,“那个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里面的冰块。
“你和格林德沃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个‘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我以前听到这句话就觉得恶心,我从没有深入考虑过你们面临的绝境,只是一味地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你那种把别人当棋子牺牲的行为。”
莫提斯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重重地将玻璃杯磕在桌面上,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愧疚。
“我甚至从来没有换位思考过。我没有想过,其实你比任何人都害怕权力的反噬,害怕自己会像伏地魔一样失控。我竟然一直傲慢地以为,你是在享受这种运筹帷幄、操纵一切的快感。这是我的错,阿不思。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我的傲慢带来的错。”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银色星象仪出微弱的齿轮咬合声。
邓布利多看着眼前的黑少年。在这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位仿佛永远战无不胜、无所不能的古魔王身上,正散出一种足以将人溺毙的悲伤与破碎感。
“很可笑,不是吗?”
莫提斯背靠着酒柜,望着天花板,出一声空洞的轻叹:“其实从我踏入魔法界,直到今天为止。我除了用那根该死的魔杖杀死别人、制造毁灭之外……我根本没有做成过任何一件有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