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汉娜的反应快得乎了所有人的想象,甚至越了物理常识的神经反射。
就在罗慕拉毛茸茸的爪子即将碰到她西装马甲的那一秒,汉娜的左脚微不可察地向后撤了半步。她的身体如同一枚安装在精密钟表里的红宝石轴承,以一种完美的几何倾角微微一侧。
“唰——”
罗慕拉扑了个空,巨大的惯性让她在湿滑的河滩上踉跄了几步,差点失去平衡一头栽进冰冷的河水里。而汉娜则依然保持着被伊丽莎白半拥抱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和礼帽的角度都没有乱上一分一毫。
“汉娜!你太过分了!”罗慕拉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受伤地捂住胸口,头顶的狼耳委屈地耷拉下来,出了惨绝人寰的抗议,“你还是这么双标!凭什么那个一天到晚端着茶杯的老太婆就能抱你,我碰一下都不行!这次我可是在你的‘普鲁士’地盘上打了这么久的黑工!没有我熬夜搞出来的文艺复兴和美食社会学,这里的思想启蒙至少要倒退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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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娜轻轻推开伊丽莎白,站直了身体。她透过单片眼镜,居高临下地瞥了那只炸毛的意大利狼一眼,目光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先,罗慕拉,你的文艺复兴工作确实卓有成效,你用世俗的欲望打破了旧神权的壁垒,这在我的跨维评估报告里有着明确的正面体现。”汉娜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起伏地进行着反驳,“其次,我躲开是因为我的嗅觉系统捕捉到,你身上有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番茄酱、干酪酵以及未洗净羊皮纸的复合酸味。在没有经过彻底的物理消毒和高温洗浴之前,请根据防疫条令,与我保持至少一点五米的安全社交距离。”
“你——!你这个没有感情的履带车!”罗慕拉气得尾巴都竖成了笔直的天线,却又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逻辑漏洞,只能在一旁无能狂怒。
林曦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加起来岁数能绕地球历史好几圈的文明意志,像抢糖果的小学生一样在河滩上拌嘴,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荒谬感,嘴角也忍不住向上疯狂扬起。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用风衣的衣摆,快步上前,双脚并拢。
“啪”的一声轻响,林曦立正,向这位刚刚降临的德意志意志行了一个标准、利落且充满庄重感的军礼。
“汉娜阿姨,请允许我代表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最高统帅部,对您的到来致以最深切的谢意。”林曦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所有的戏谑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我们现在面临的,不仅是一场争夺领土与矿产的军事战争,更是一场争夺几百万人脑的、惨烈的意识形态战争。敌人正在用神权和绝对真理对平民进行深度洗脑,而我们,迫切需要您的智慧和历史经验,来为这个初生的国家构筑一道不可摧毁的思想防线。”
听到林曦的话,汉娜脸上的那丝无奈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生敬畏的专业与威严。
她抬起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轻轻整理了一下没有丝毫褶皱的酒红色领带。目光越过林曦的头顶,投向远方维勒尼斯那庞大的、犹如黑色巨兽般蛰伏在夜色中的工业区轮廓。黑色的单片眼镜上,折射出一道冰冷而理性的微光。
“我已经初步观察了这个世界的社会结构,以及你们所面临的、极其劣质的意识形态冲突。”汉娜转过身,面向众人。她那挺拔的身姿和严肃的语气,活像一位站在柏林洪堡大学讲台上、正面对着上千名顶尖学者进行开题报告的教授。
“小伊可莉丝所代表的,或者说她正在利用的,是一种典型的前现代威权式一元论。”汉娜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无比清晰,带着一种切割黄油般的锋利,“这种叙事的特征是绝对封闭、极端排他、通过垄断解释权,并利用凡人对未知的恐惧来建立绝对的权威。我不否认,它的确能在短期内像注射了过量的肾上腺素一样,从那些绝望的底层民众身上榨出惊人的物理破坏力。”
汉娜举起一根食指,在空气中轻轻摇了摇,仿佛在否定一个错误的微积分推导过程。
“但是,它的致命弱点,在于对个体理性的残酷压制,以及对历史复杂性的极端排斥。要解构这种看似坚不可摧的叙事,并非无法可循。用神权去对抗神权,只会让国家陷入另一场疯狂的泥潭。我们必须用更高维度的武器去实施降维打击——用缜密的逻辑去撕裂盲从,用批判的目光去质疑神圣,用个人的现实尊严去对抗群体的虚无狂热。”
她转头看向林曦,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眸里,透出了毫不吝啬的赞许光芒。
“小曦,你在基层推行的土地改革与诉苦大会,已经搭建了极好的物质基础。接下来我的工作,将分为两步走。”
汉娜竖起两根手指,条理清晰地铺展开她的宏大蓝图:
“第一,我将协助你们建立一所隶属于最高军部的‘政治与哲学学院’。我们要构建一套基于理性启蒙、批判性思维,以及辩证唯物主义的意识形态防御与反击体系。我不需要你们那些刚放下锄头的士兵去背诵康德的三大批判,或者去研读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那不切实际。但我会亲自教导你们的政治干事,如何用最朴素、最无法反驳的逻辑,在战壕里拆穿那些传教士漏洞百出的谎言。我们要让每一个拿着线膛枪的普鲁森人明白——保护自己亲手创造的价值,保护家人能吃饱饭的权利,比向任何虚无的神明祈祷都要神圣一万倍。”
“第二,”汉娜的目光重新扫过远处的钢铁厂,语气中多了一丝冷酷的挑剔,“我刚才大致扫描了一眼你们的工厂。虽然伊丽莎白给你们打下了一个相对不错的底子,引进了流水线概念。但恕我直言,你们的工业精度,依然粗糙得像是个中世纪的铁匠铺。”
伊丽莎白在一旁挑了挑眉,却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在工业标准这个领域,眼前的女人有着绝对的言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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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天清晨六点开始,我会全面接管你们的军工标准委员会,评估并强行提升你们现有工业体系的底线。”汉娜的语加快,仿佛齿轮开始加运转,“精密制造、微米级的公差控制、绝对的标准化互换——这些不是图纸上的数字游戏,而是现代战争中决定前线后勤生死存亡的基石。我要让你们兵工厂生产出来的每一个螺丝钉和引信,都能在黑暗的泥水里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说到这里,汉娜停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正微笑着、眼神深邃的伊丽莎白,又瞥了一眼依然在气头上、正试图把尾巴上的泥水抖干净的罗慕拉,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一切合作的前提,是规则必须绝对清晰,权责必须落实到纸面上。我相信,我们在座的各位,都能从过往漫长而惨痛的历史中,吸取足够的教训。你说是吧,罗慕拉?毕竟,上次在神圣罗马帝国崩溃的那个烂摊子上,是谁把本该属于我的财政预算,用在修筑毫无意义的喷泉上,最后坑得我血本无归?”
罗慕拉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尾巴立刻夹了起来,假装四处看风景,嘴里嘟囔着“艺术的价值不能用金币衡量”之类的话。
就在那一刻,林曦站在一旁,听着这些看似平常的拌嘴,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彻底明白了,伊丽莎白执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将汉娜召唤过来的最深层用意。
汉娜带给普鲁森的,绝不仅仅是哲学锋刃——那种经历过漫长的宗教改革和思想启蒙,能够像最锋利的手术刀一样,解构一切“绝对真理”的批判传统。
也不仅仅是技术理性——那种脱胎于普鲁士军国主义和现代德国工业,能够让生产效率精确到微米,让整个国家变成一台巨大精密机器的严谨体系。
她带来的最宝贵的财富,是历史的反思。
是一种曾经攀登过人类智慧的绝对巅峰,也曾因为迷失方向,亲手将自己和整个世界推入最黑暗、最不可饶恕的深渊。最终,在满目疮痍的尸山血海中痛苦地醒悟,把血泪和耻辱咽进肚子里,学会了对极端主义、民族狂热和威权崇拜保持永恒警惕的深刻智慧。
这三种力量结合在一起,恰恰就是对伊可莉丝目前所导演的那套“神圣叙事”,最完美、最致命,也是最毫不留情的降维打击武器。
“走吧,汉娜阿姨。”林曦上前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奥莉加和克洛伊已经在王宫的作战室里等候多时了。您的办公桌,还有绝对符合工业标准的咖啡壶,都已经准备就绪。”
汉娜按了按帽檐,铁十字勋章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她迈开那双被西装裤包裹的长腿,以绝对均匀的步幅,朝着那座即将被她彻底重塑的钢铁之城走去。
异世界的思想狂飙,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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