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西北三百里,官道“定远道”。
此道是连接西域北境与雍城的主要干道之一,以坚固的“青岗岩”混合土系法术夯实而成,宽达二十丈,可并行十辆马车。道路两侧,原本应是成荫的行道古木与供旅人休憩的茶亭,但如今,许多古木只剩下焦黑的树桩,茶亭也多破败废弃,沿途弥漫着一股萧条与不安的气息。远处,隐约可见几处废弃的哨卡和曾经生过战斗的痕迹——断裂的兵器半埋在土里,风化的血迹在青石上留下暗沉污渍。
无心与桑罗合已在此潜伏了两日两夜。
他们选择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道路略有弯曲的丘陵地带。此处官道一侧是坡度较缓的土丘,生长着茂密但不算高大的灌木与荆棘;另一侧则是一片干涸的河床,乱石嶙峋。两人在土丘的灌木丛深处,以法术巧妙地开辟了一个仅容数人的隐蔽空间,外设多重隐匿、隔音及干扰灵力波动的阵法。他们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收敛所有气息,仅以最微弱的灵觉,如同无形的蛛丝,散布在官道及其周围数里范围,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动静。
这两日,并非风平浪静。偶尔有零星的商队战战兢兢地快通过,车上插着象征交纳了“过路费”或得到某方势力庇护的旗帜;也有小股身着不同服饰的修士队伍匆匆往来,彼此相遇时往往间隔甚远,互相戒备,偶尔会有充满敌意的神识扫过。无心甚至感知到两次隐晦但强大的气息从高空掠过,那至少是化仙境后期乃至仙主境的存在,方向直指雍城,显然也是被即将到来的“定亲”风波所吸引。
“看来,这雍城现在就是个巨大的漩涡,什么牛鬼蛇神都在往里钻。”桑罗合压低声音,啐了一口嘴里的草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外面。
无心盘膝而坐,双目微阖,看似在调息,实则心神与周围布置的预警阵法紧密相连。“越是如此,越说明莫笑若来,必是危机四伏。我们必须在他踏入雍城范围前截住他。否则,一旦他暴露行踪,被凌云仙主的人盯上,再想脱身就难了。”
他们的计划简单而直接:利用对君莫笑性格和可能的行进路线的预判,在此必经之路上设伏。要目标,非击杀,而是制服、控制,让他先冷静下来。至于手段嘛……两位老友相视一笑,带着点促狭,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必要性。
第三日,午后。
秋日的太阳依旧带着几分余威,晒得官道上的尘土烫。风不大,卷起细微的烟尘,在空中懒洋洋地打着旋儿。
忽然,无心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低声道:“来了!西北方向,约十五里,度极快,是‘飞廉’的气息,还有……铁血卫制式盔甲的微弱灵力波动。”
桑罗合精神一振,立刻凑到观察孔前,运足目力望去。只见西北天际尽头,一道细微的烟尘笔直延伸,正在飞靠近。烟尘前端,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骑兽轮廓,其疾如风,四蹄仿佛不沾地,正是北境军方常用的中阶风系灵兽——飞廉!此兽形似鹿而背生双翼虚影(非实体,乃风灵汇聚),极擅长途奔袭,度堪比寻常元婴修士御剑。
“没错!是飞廉!看那骑乘姿势和盔甲反光,八成就是莫笑那小子!”桑罗合握紧了拳头,既紧张又兴奋,“这家伙,还真是一点没变,赶路都这么风风火火,连基本的隐匿都不做!这要是碰上凌云仙主的暗桩……”
“他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无心轻轻摇头,目光锁定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准备动手。按计划,你先佯攻,吸引注意,制造破绽。我来主擒。务必一击制住,不能给他反抗或出讯号的机会。”
“明白!”
两人瞬间进入状态,如同绷紧的弓弦。桑罗合手中多了一张不起眼的灰褐色短弓,弓身似木非木,弓弦透明几不可见。他抽出一支同样灰扑扑、毫无灵力波动的箭矢搭上,箭头并非金属,而是某种硬木削成,涂着麻痹妖兽用的混合草药汁液——这是他们特意准备的,力求击伤而不致命,且不易被灵力感知提前预警。
无心则悄无声息地挪到另一侧,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的猎豹。他手中多了一根通体漆黑、非金非木、入手沉实的短棍,棍身刻有极其细密的、专门干扰灵力运行和震荡神魂的符文。这是他从幽冥殿宝库中带出的一件特殊法器,名曰“镇魂杵”,对制服暴走或不清醒的目标有奇效。
飞廉载着骑士的身影已清晰可见。马上之人,一身暗沉的黑铁鳞甲,肩甲有磨损的痕迹,披风在高奔驰中拉成笔直的血红线条,正是铁血卫中高级军官的制式装备。头盔下的面容虽因风尘和距离看不真切,但那挺直如枪的脊背、紧握缰绳的姿势,以及周身那股即便在狂奔中也无法完全收敛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冷冽气质,不是君莫笑又是谁?
他确实毫无遮掩,甚至没有放出神识进行常规的前探,只是不断催动飞廉,将度提到极限,目光死死锁定雍城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他必须立刻赶去解救的一切。焦虑、愤怒、决绝,几乎化为实质,萦绕在他身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就是现在!
灌木丛中,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弓弦颤动!
那支灰扑扑的木箭,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不带丝毫风声与灵力光芒,如同毒蛇吐信,骤然射出,直取飞廉背上骑士的胸口要害!这一箭,时机把握妙到毫巅,正是飞廉前蹄刚刚落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骑士心神又完全被前方雍城吸引的刹那!
然而,君莫笑能成为铁血卫卫主,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其战斗本能与反应度早已刻入骨髓。箭矢破空那微弱到极致的空气扰动,以及那瞬间袭来的、近乎本能的危机感,让他在千钧一之际,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喝!”
只听他一声短促低喝,甚至来不及回头看清来袭为何物,整个身体已如同没有骨头般,骤然从飞廉背上一侧弹起、扭转、凌空侧翻!动作干净利落,快如鬼魅,展现出惊人的身体控制力和实战经验。那支木箭擦着他肋下甲片的缝隙掠过,“噗”地一声没入后方官道的土石中,箭尾兀自微微颤抖。
飞廉受惊,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但被君莫笑提前松开的缰绳和一股柔和风灵力安抚,踉跄几步,并未失控狂奔。
君莫笑在空中拧身,稳稳落在官道中央,面朝箭矢来向的灌木丛,右手已按在腰间“默然”剑的剑柄之上。他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那片看似平静的灌木,周身剑气隐而未,却已锁定了大致区域,一股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
“是谁?竟敢刺杀军中将领!”他声音冷冽,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连日赶路的疲惫与心急如焚的焦躁,此刻尽数化为警惕与愤怒。他以为是凌云仙主或洛家派来的截杀者,心中更是凛然,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竟已在此设伏。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前方灌木丛,剑气即将喷薄而出、神识也全力扫向那片区域的瞬间——
脑后恶风骤起!
一道黑影,如同从虚空中直接踏出,无声无息,快得越了视觉的捕捉!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气息泄露,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被某种巧妙的力量抚平!直到那根漆黑的短棍带着一股诡异的、直透颅脑的震荡之力,即将触及后脑皮层,君莫笑才骇然惊觉!
“糟了!”他心中警铃狂响,头皮麻,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调动全身灵力护住头颅,同时向前扑倒。
但,太迟了!
那根“镇魂杵”上细密的符文骤然亮起幽光,一股专门针对神魂、干扰灵力运转的奇异力场瞬间扩散,将他刚刚提起的灵力震得一滞。就是这微乎其微的迟滞——
“砰!”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沉闷的敲击声。
短棍结结实实地敲在了君莫笑后脑与脖颈交界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足以瞬间阻断意识,又不至于造成严重损伤。那股诡异的震荡之力透体而入,君莫笑只觉得眼前一黑,漫天星辰乱闪,所有的思绪、愤怒、警觉,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影像,瞬间破碎、模糊、远去。
他甚至没来得及出一声闷哼,身体便软软地向前栽倒,被一只稳健的手臂扶住,缓缓放倒在地。那柄即将出鞘的“默然”剑,也随着主人意识的丧失,嗡鸣一声,归于沉寂。
从木箭佯攻,到君莫笑凌空躲避、落地戒备,再到无心从潜藏的另一侧(利用简单的光影和灵力折射技巧制造的视觉盲区)动真正的雷霆一击,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兔起鹘落,干净利落。两位老友的配合,天衣无缝。
桑罗合从灌木丛中跃出,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惊动其他路人或潜伏者(方才的动静被阵法有效隔绝了大部分),然后迅跑到君莫笑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气息。
“晕得挺彻底。”桑罗合松了口气,对无心竖起大拇指,“你这棍子,够劲儿!时机也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