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交会结束后的第二周,林远舟回到了汕头。
庆功宴上那句“今晚我请客”的承诺已经兑现,但那晚喝掉的三瓶茅台并没有让他放松下来。他知道,春交会的胜利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考验,来自那张艾米丽临走前留下的名片背面手写的那行字:“我下周会安排验厂团队过来,做好准备。”
验厂。
这是tart这样的美国大型零售商对供应商的核心审核流程。林远舟在前世做过无数次验厂应对,他很清楚这背后的分量——一个供应商如果能通过tart的验厂,就意味着拿到了进入北美主流零售渠道的入场券。
而tart的验厂,从来不是走过场。
五月中旬,汕头进入梅雨季。工厂外面的水泥路湿漉漉的,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林远舟站在竹制品车间的门口,看着张秋生拿着一份厚厚的检查表,在每一道工序旁边打勾。
“消防通道第三项,合格。”张秋生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安全出口标识,贴好了。应急灯,四个全部装好。灭火器,按照消防部门的要求配齐了,十个,分布在四个角落和两个通道口。”
他走到林远舟面前,把检查表递过去:“你让我准备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工人花名册、劳动合同、工资放记录、考勤表、社保缴纳证明,全部装订成册,放在办公室的文件柜里。质检记录也从年初开始重建了,每批次都有签字。”
林远舟接过检查表,一页一页地翻看。
张秋生准备得很细致。不只是表面的东西——比如消防通道是否畅通、洗手间是否干净——还包括更深层次的:工人加班时间是否控制在合法范围内,未成年工是否有单独的登记表,工资是否按时足额放。
“厕所的通风扇换了,”张秋生说,“原来那个坏的,上个星期我找人换了新的。淋浴间也加装了热水器,工人下班能洗热水澡。”
林远舟点了点头,把检查表还给他:“做得好。”
“不好不行啊,”张秋生说,“人家美国公司来检查,要是看到厕所连个扇子都没有,谁还敢跟我们合作?”
他说完,忽然笑了:“说实话,半年前你跟我说要按什么saooo标准做事,我还觉得多此一举。咱们这些小工厂,哪个不是这样干的?工人能干活就行,管他加不加班、有没有保险。现在想来,你说得对。提前把这些东西做好,咱们不慌。”
林远舟没有说话,转身走向五金车间。
五金车间是裕盛的核心产能之一,专门生产不锈钢厨房用品。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很大,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切割后的气味。工人们戴着防护手套和护目镜,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
车间主任姓曹,四十多岁,在国营五金厂干过十几年,是那种眼睛很毒的技术工人。他看到林远舟来了,放下手里的量具走了过来。
“林总,”曹主任说,“你让我准备的那些东西,我都弄好了。质量手册、操作规程、检验标准、设备维护记录,全部放在铁皮柜里。还有你说的那个不合格品控制流程,我也重新做了一套。以前不合格品直接回炉,现在全部单独码放,贴上标签,等质检签字确认后再处理。”
“样品呢?”林远舟问。
“也准备好了,”曹主任指向车间角落的一张工作台,“那边放着我们最近出货的三个批次,每个批次随机取了三件样品,全部做了尺寸检测、表面处理和材质分析。数据都在这里。”
他拿起桌上一个文件夹,翻开来给林远舟看。
林远舟仔细看了看那些数据。每一件样品的检测结果都写得很清楚——符合公差范围的是哪些,略出标准但在可接受范围内的是哪些,全部记录在案。
“这批货有不合格品吗?”林远舟问。
“前一批出了一点问题,”曹主任说,“不锈钢拉丝的纹路深度不够均匀,被质检员卡下来了。一共十二件,全部退货重做。我把这批不合格品的检测记录也放进了质量手册里,作为追溯案例。”
林远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走出五金车间,沿着厂区走了一圈。厂区不大,只有三栋建筑——加工车间、仓储区和一栋三层的办公宿舍楼。但每一栋建筑的门口都挂上了标识牌,楼与楼之间的通道也画上了斑马线。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是细节,但对于一个即将接受国际零售商验厂的工厂来说,这些细节就是分数。
“林总,”张秋生从后面跟上来,“还有一个东西,我想让你看看。”
他带着林远舟走到宿舍楼后面,那里新砌了一排水泥台,上面放着几个分类垃圾桶。桶上分别贴着“可回收”“不可回收”“有害垃圾”的标识。
“这个是我自己加的,”张秋生说,“验厂标准里没有明确说要垃圾分类,但是我想,既然人家要看环保,咱们就做到位。万一他们问到垃圾处理的事,我们也能拿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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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舟看着那排垃圾桶,沉默了一会儿。
“秋生,”他说,“你是不是巴不得验厂团队现在就来了?”
张秋生咧嘴笑了:“说实话,我准备了半年,现在浑身是劲。他们不来,我反而觉得憋得慌。”
林远舟也笑了,但笑得很淡。
他转身走向厂门口,张秋生跟在后面。
“验收团队什么时候到?”张秋生问。
“下周一,”林远舟说,“三个人。一个质量体系审核员,一个社会责任审核员,一个环保审核员。他们会在这里待两天,第一天看工厂,第二天看文件和面谈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