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九幽·冥骨宫废墟残刻
我坐在冥骨宫的废墟上,数自己的骨头。
一百二十四块。不多不少,刚好是七岁那年被扔进万人坑时的数目。
原来走了这么远,杀了几千人,抽了几百根骨头,最后剩下的,还是最初那副骨架。只是干净了些——干净得像被暴雨洗过三天的墓碑,连名字都模糊了。
林风说,这叫“归零”。
我说,这叫“可笑”。
一、关于疼痛
我曾经以为我懂疼痛。
七岁那年,张三的刀架在我脖子上时,锅里的沸水溅到我脚背上,烫出一个泡。那是疼。
十二岁那年,同门打断我肋骨,断骨茬刺进肺里,每呼吸一次都像吞刀子。那是疼。
十五岁那年,寒冰地牢,抽骨之刑持续四十九天。每天一根,从指骨到脊骨,像有人用钝刀子慢悠悠地锯我的灵魂。我以为那就是疼痛的尽头了。
但现在我知道,那些都不算疼。
真正的疼,是三天前,林风用那朵青莲净化我体内所有外骨时——
不疼。
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些被我吞噬的、炼化的、刻满咒印的骨头,就像从来没属于过我一样,安安静静地剥离、消散、化为飞灰。
没有挣扎,没有抵抗,甚至没有告别。
就像你养了一条狗十九年,每天喂它血肉,给它搭窝,冬天抱它睡觉。然后有一天它站起来,摇摇尾巴,走出门,再也没有回来。
而你甚至不确定,它到底有没有认过你这个主人。
这才是疼。
疼在“无关”。
疼在你以为刻骨铭心的东西,其实轻得像从来没有生过。
二、关于仇恨
我恨过很多人。
恨张三,恨那个李公子,恨玄阴宗的每一个人,恨三大宗门,恨冰河剑尊,恨整个北域,恨这该死的世道。
恨是我修炼的柴火,是我活下去的粮食,是我每一根冥骨上刻的经文。
林风问我:“如果我现在把张三复活,带到你面前,你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说:“杀了他。”
“然后呢?”
“然后……继续恨下一个。”
他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他说:“玄九幽,你恨的不是那些人。你恨的是‘七岁那天的自己’——恨他为什么那么弱,为什么没有反抗,为什么活了下来。”
我沉默。
他说对了。
我一直在追杀“过去的仇人”,其实是在追杀“那个弱小的自己”。每杀一个,就仿佛证明了一次“现在的我比那时候强”。
但证明给谁看呢?
给那个早就死在沸锅边的七岁孩童看?可他看不见了。
给自己看?可我越证明,越觉得那个空洞在变大。
就像一个黑洞,你往里扔再多东西——仇恨、力量、尸体、骨头——它只会变得更大、更深、更饿。
林风说:“仇恨是很好的拐杖,能让你在断腿时继续走路。但如果你腿好了还拄着拐杖,就会忘记怎么用自己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