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叶泠然正在做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战场上,天上全是火,地上全是血,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惨叫声。她手里握着无双仙剑,剑已经出鞘了,剑光刺眼,照亮了半边天空。
她想挥剑,但手抬不起来,剑太重了,重到她握不住。她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醒了。不是因为梦,而是因为她听到了一样东西——传讯符的嗡鸣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只蜜蜂在远处振翅,但她的耳朵在听到的瞬间就辨认出了它。
那不是凡间的东西,那是落星涧的传讯符,是她在离开落星涧之前从陆散真人那里拿到的,说好了“如果有急事,会用这个叫你”。她把传讯符藏在枕头底下,从来没有听到它响过。今天是第一次。
她猛地坐起来,伸手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块温热的玉符。玉符在光,光芒忽明忽暗,像一颗垂死的心脏在跳动。她的灵识探入其中的瞬间,听到了陆散真人的声音。那声音很急,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泠然,落星涧遭袭。来敌至少三位天人境。不必来,我只是告诉你一声。”然后传讯符断了。
叶泠然握着那块玉符,坐在床上,浑身僵硬。她听到了陆散真人的话——“不必来,我只是告诉你一声。”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告别的意思。
陆散真人知道落星涧守不住了,三位天人境,而落星涧最强的不过是他自己,炼虚境。他给她传讯符,不是要她回去帮忙,而是要告诉她——你不必回来了,落星涧没了。
她把玉符塞进怀里,跳下床,抓起外衣披上,连脸都没洗,头也没梳,赤着脚跑出了房间。母亲正在灶房里烧火,看到她披头散地跑出来,手里还攥着衣裳,吓了一跳。
“泠然,怎么了?”叶泠然没有回答。她冲到柴房门口,一脚踹开了门。门板撞在墙上,出一声巨响,惊得院里的橘猫炸了毛,三只小猫从窝里滚了出来。
她蹲下来,掀开那块松动的地砖,把手伸进泥土里。泥土是凉的,湿的,黏的,指甲里嵌满了黑色的泥。她摸到了剑鞘。那一瞬间,剑鞘上的星图亮了,银蓝色和青色的光丝疯狂地流转着,像两条被惊醒的巨龙,在泥土中翻涌、咆哮。
剑的脉动从剑柄传到她的掌心,温热而有力,像一颗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她没有拔剑,整把剑连着剑鞘从泥土中飞了出来,悬停在她面前,剑尖朝下,剑身垂直于地面。它醒了。它一直在等她。
叶泠然握住剑柄,转身就跑。她没有跟母亲解释,没有跟父亲告别,没有等妹妹醒来。她跑出了院门,跑过了窄巷,跑过了长街,跑出了城门。
她的赤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踩在碎石和泥土上,踩在清晨的露水上,冰凉刺骨,但她感觉不到。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来得及。
不到一刻钟,就看到了前面路上站着几个人。不是一个人,是四个。白无忧站在最前面,还是那件皱巴巴的月白色长衫,头用玉簪束着,歪歪扭扭的,双手插在袖子里。
驱魔道长站在他左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桃木剑挂在腰间,面色平静。算命老头站在他右边,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和平时一模一样。陈小石站在最后面,腰间挂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挺着胸,表情严肃。
白无忧没有挡路。他从袖子里抽出手,朝她挥了挥,笑着说了一句:“你去哪儿?我们正好顺路。”
叶泠然看着他那张嬉皮笑脸的脸,看着驱魔道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算命老头那张气喘吁吁的脸,看着陈小石那张涨红的脸。
“落星涧。”叶泠然说了三个字。
“三个天人境。”
白无忧转过头,看着驱魔道长。驱魔道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白无忧又转过头,看着算命老头。算命老头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你看我干什么?我就是一个算命的,打架的事别找我。”
白无忧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看着算命老头,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那笑容不大,但很危险,像一把被慢慢从鞘里拔出来的刀。算命老头被他看得头皮麻,又退了一步。“你……你笑什么?”
白无忧伸出手,朝算命老头的肩膀拍了一下。那一拍不重,但算命老头的身子矮了半截,像是被一座山压了一下。他的脸皱成了一团,嘴里出一声闷哼。
“老头,你是炼虚境吧?”白无忧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算命老头的脸白了。不是吓得白,而是被拍得气血翻涌,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像一盏被打翻了的调色盘。
白无忧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清晨的旷野上回荡,惊起了远处田埂上几只觅食的麻雀。
驱魔道长也笑了,笑得含蓄一些,嘴角弯了弯,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陈小石没有笑,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算命老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你是炼虚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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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老头看着陈小石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那点心虚忽然变成了骄傲。他挺了挺胸,捋了捋胡子,用一副“我本来不想暴露身份但既然被现了那就勉强承认吧”的语气说道:“贫道修行四百余年,略有所成,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白无忧又拍了他一下。这一拍比刚才重了一些,算命老头的腿又弯了几分,好不容易挺起来的胸又缩了回去。
叶泠然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看着这个装神弄鬼的道长,看着这个骗吃骗喝的算命老头,看着这个一脸懵懂的跟班。
叶泠然握紧了手中的无双仙剑。剑鞘上的星图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银蓝色的光,光丝缓缓流转,像一条安静的星河。剑的脉动从掌心传来,温热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她的心。
落星涧的敌人是三个天人境。天人境和归元境之间,隔着一个元道,一个炼虚。那不是差距,那是天堑。一个天人境的修士,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一百个归元境。不是夸张,是事实。
她赶到了落星涧。她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座她生活了大半年的山。山还是那座山,但山上的东西不一样了。护山大阵碎了,碎成了漫天的银蓝色光点,飘飘扬扬地散落在裂谷中,像一场凄美至极的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