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官入宫后多改名,旁人只以职衔相称。要他在一桩可能闹到御前的案子上落下全名,便是要他把这二十杖实打实背在自己身上。
他当然不肯。
站在一旁的姜司籍忽然开口:“陆尚仪,苏令仪已亲口认下,案上策文出自她手。人证物证俱在,并非无端用刑。”
她约莫四十余岁,一身石青女官服,眉眼端正。说话时看的是念一,手指却紧紧按住案边一角,像是怕那几张被墨污了的纸忽然飞走。
念一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奏稿散在长案与石阶之间,纸上泼了浓墨,最末两张被浸得尤其厉害。墨汁尚未干透,顺着纸纹缓慢爬开。苏令仪方才大概就是为了护住这些纸,才一直死死抱着不放。
“出自她手,”念一问,“是说她誊抄,还是说文章由她所作?”
姜司籍一滞。
崔少监冷冷道:“御前策文自然出自肃王殿下。苏令仪奉命清抄,却私改文意,还在末尾暗署己名。今日若非送经筵前有人打翻墨盂,恰好洇出她藏在夹页里的落款,皇家的体面便要毁在一个贪功女子手里。”
“落款何在?”
姜司籍从墨污最重的一页上抽出一角,纸背隐约透出几个小字。
墨色重叠,只能辨出“女史苏”三字,后头已经糊成一团。
崔少监道:“她以为夹在两页之间便无人察觉。如今字迹、墨色皆与她平日所用相同,还有什么可问的?”
念一没有接话。
她做过护士,也在小杂货铺里同假烟假酒打过交道。越是有人催着你赶紧认下的东西,越该先把手从签字处挪开。
她走到石阶前,低头看苏令仪。
年轻女子的髻已经散了,脸冻得白,唇角有一道新鲜血痕。她没有哭,也没有趁机向陆尚仪喊冤,只把散落的纸压在自己膝下,不让内侍再碰。
“抬起头来。”念一说。
苏令仪抬头。
那双眼睛很黑,里头有疼,有戒备,还有一股硬撑着不肯熄的火。
“我只问一遍。”念一看着她,“这篇策文,到底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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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面板上的倒计时忽然跳得更快。
【十分钟。】
【检测到关键命轨偏移。】
o的声音随即响起:“请谨慎。当前无法确认任务目标供述将引何种后果。”
“总得让她自己把话说出来。”念一在心里回它。
崔少监也盯着苏令仪,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警告。
姜司籍低声斥道:“想清楚再答。文章入了御前,便不是你能胡乱攀认的东西。”
苏令仪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平粜六策》引庆州三年仓数,核泗水、金水两路脚程,开常平仓而不纵豪商,分六处设粥场以避坊市拥塞。”她一字一顿,声音因为寒冷而哑,“其中所引灾册,是我在文书院旧库查的;仓粮折损,是我同度支房小吏逐项算的;初稿改过十一回,皆在我处。”
姜司籍脸色骤变:“住口!”
“所以,是你写的?”念一问。
苏令仪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