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认陆蘅的旧宫人名叫常素娘。
她五年前从尚服局放还,近日因亲蚕礼缺人,又被召进宫缝补旧礼服。北仓粮车被截时,她就坐在第二辆车上,怀里抱着包有尚仪局新印的黄绢。
常素娘供称,失印前一日酉初,陆蘅在六尚西夹道将印交给她,许她二十贯钱,还要替她外甥女补一个入宫名额。她连印钮上的蓝绳右边缺了半缕都说得出来。
她说这番话时并不结巴,连陆蘅当日穿的是石青袄、袖口沾了香灰也记得。问录末尾按着她的指印,旁边另列从她住处搜出的二十三贯散钱。
宫正司女官问:“你认得她么?”
念一看完问录:“见过,不记得。”
“她在六尚当差十二年。”
“六尚几百人,见过一面便记一生,宫正司也不必设名籍了。”
念一将问录翻回第一页:“她说我给了二十贯,余下三贯从哪里来?”
“常氏称是自己的积蓄。”
“二十三贯用的都是广济钱铺新绳,一串没拆。她在城南赁屋,一月三百文,哪家钱铺会把三贯积蓄替她重新穿成同一批绳?”
问案女官把散钱验记调来。二十三根钱绳的染色确实相同,封头都压着广济钱铺半枚黑印。常素娘没有收一份贿银,再从自家箱底添三贯;送钱的人一次给了二十三贯,再教她只认二十。
“还有蓝绳。”念一道,“查她从前在尚服局做过什么。”
半个时辰后,旧工簿送到。尚仪局换用新印那年,印钮蓝绳过硬,曾请尚服局熟手拆开重编。经手两人之一,正是常素娘。
她不只见过真印,还亲手剪过蓝绳右边起毛的一股。
这能解释她为什么知道细处,却不能证明她没在失印后再次拿到真印。供词没有倒,只是那块看似最牢的石头忽然松了一角。
问案女官又推来一张查验单。时辰对得上,从尚仪局到西夹道也只隔一扇小门。常素娘所知的印绳细处,更证明她见过真印。
可随她一同扣下的,还有一枚浅青漆腰牌。
【文书院末等女史,梁秋娘。】
“她怎样解释这枚牌?”念一问。
“说是从西市旧衣摊买的。”
“宫中腰牌放还时当面劈毁。她说我交印,你们就逐字记;她说牌是买的,怎么反倒只当一句闲话?”
问案女官没有替常素娘解释,把这句也写进问录。
念一仍未洗清。新印是真的,那二十三贯散钱也是真的。只是梁秋娘的腰牌终于把失印、北仓粮车和一名失踪女史拴到了一处。
她被带回东偏院时,宫门另一头正在封史馆。
谢明澈停职后一直未交起居原录。依旧例,他须亲自核定年月、人名,封成副匣,旁人可在卷末附驳,不得抽去原页。
午前,史馆掌修请他入馆封交。他刚进西录房,外门便落了锁。
馆中书吏全被叫出,只留他与一名老掌籍。门外人传话:删去“策出苏氏”,改作“苏氏查册润文”,明日便开门。谢氏族田案也可由肃王府出面分辨。
谢明澈只问:“苏令仪在御前说过的话,是否生过?”
门外记室道:“一个待罪女史的辩解,也配留在国史?”
“配不配不是史官要改的字。”
外头的人走了。
到午后,门洞送进一壶水、两块冷饼和一只炭盆。炭只够烧半夜。老掌籍看了一眼,先把炭盆推到存卷的北墙,自己裹紧旧袍坐回案边。
“这是怕冻坏纸,不是怕冻坏人。”他道。
谢明澈掰开冷饼,一半递给他。
门外每隔一个时辰便来问一次。第一次说只改四字;第二次说谢氏东房若肯交出孟长庚,族田案可不牵别房;第三次送来一份已经誊好的新录,连纸张、行数和旧卷都仿得齐全,只等他们两人落押。
老掌籍把新录举到灯下。纸里有新添的棉筋,遇光比旧纸白了一层。
“二十年前也有人叫我重录。”他说,“那次删的是一个县丞的名字。说他已经死了,留不留都不妨碍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