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段纪录片上线后的第十七天,《夜班车》重新开机。
没有新的投资人。
一千二百八十万的最低预算又砍了一轮。真车拍摄缩到六天,只保留县城总站和一段旧路;唐栀不拿前期演员费,陈屹的导演费延后结算。
原型路线所在的县公交公司提供两辆旧车、两名司机和十七天场地,现金开机线终于压到七百一十八万。项目账户、纪录片分账和总站退回的费用拼在一起,最后三十万由唐栀与陈屹补齐。
财务把这个数字验了三遍。
“后期一万都没有。”她说。
陈屹道:“先别。”
“哪一次支是开机前说好的?”
没人回答。
七百一十八万只是眼下拿得出的现金,不是所有人的劳动突然变便宜。延期结算只向有收益份额的主创开放,普通工作人员仍按原合同领钱。
“别拿年轻人工资赌电影。”陈屹在群里说。
有人回他:【那你的四百万不也是工资挣的?】
陈屹没有回答,只把导演费延期协议签了。
泊岸被冻结的三百万没有恢复,追加八百万也不再申请。贺明川只通过财务确认,已经到账的九百万继续按原合同参与收益,不干预新预算。唐栀看完邮件,回了一个“收到”。
陈屹正式签回导演合同。他放弃了那场大雨、百人车站和十三天真车方案,保住末班路线、孟春玲与小吴,以及片名《夜班车》。唐栀则同意最后一场不再使用她在停电排演时临时改出的全部台词,只留下“我还没想好”。
两个人都称不上满意。
开机后第二周,乔蓁的帆布包又断了一次。
道具组重新做了提手,外面看着旧,里面缝了安全带织带。这次不是线断,是她塞进去的保温杯太重,把侧袋扯开。陈屹骂道具,道具师当着全组把杯子拿出来:“合同里没写她每天自己加两升水。”
乔蓁说:“我怕现场没热水。”
唐栀在旁边道:“车上本来就没有。”
“所以我才带。”
最后杯子由场务保管,包里只留半袋橘子和一本换过封面的旧杂志。
拍摄并没有因为废旧总站那晚排得不错便突然顺利。
第一天,两辆公交的登记车牌同拍摄许可差了一个数字,全组等了三个小时。第五天,自然下了一场陈屹原本花钱也想要的大雨,偏偏当天只排车内近景,外景司机已经下班。
陈屹站在雨里问能不能临时抢一条。
财务说加司机、灯光和场地时至少一万六。
唐栀道:“没有。”
“雨是免费的。”
“人不是。”
陈屹看了十分钟,最后让所有人按原计划收工。他用手机拍了一段空站台,第二天又自己删了,免得后期时舍不得。
第十二天,唐栀一场独自清点末班票的戏拍了七遍。她坚持第四遍,陈屹用了第二遍。唐栀当天没再跟他说话,第二天仍准时化妆。两个人没有因为共同拒绝《夜路有你》便自动变成默契搭档。
周望租了一支变焦镜头,继续拍制作纪录。他没有因为《卖掉四秒的人》上线便获得更多信任。每次拍乔蓁前仍要确认当天授权;唐栀也会在收工后问一句有没有录到私人电话。
“录到了也会先给你听。”周望说。
“我问的是有没有。”
“昨天有,今天没有。”
“昨天哪一通?”
“你跟银行吵提前还款违约金。”
“删掉。”
“已经标隐私。”
他们还是会为同样的事争,只是不用每次从合同第一页重新争起。
拍摄第二十六天,只剩最后一场。
末班车停运当夜,孟春玲将空车开回总站。小吴把最后一袋硬币交给她,问以后去哪儿。孟春玲看见站牌上的线路号已经被拆掉,说:“我还没想好。”
没有拥抱,没有谁来接她。车熄火,售票厅灯灭,电影结束。
原计划在凌晨实拍。县公交公司能给他们的最后一个夜班窗口只有四个小时,天亮前必须把车开回检修场。
第一遍,乔蓁把零钱袋落在候车室。
第二遍,车顶灯坏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