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岚留下的第一夜,东边那间房漏了三回。
第一回滴在枕边,他把床往左挪。第二回滴在脚边,他把床掉了个头。第三回,新的水线正好落进打开的药箱里。
楼上响起一阵瓶瓶罐罐乱碰的声音。
念一披衣上去时,他正蹲在地上捡空瓶。满箱药材只湿了两包,空瓶倒滚出二十多只,一直滚到楼梯口。
“这些都没用了?”念一问。
“以后可能有用。”
“什么时候?”
“以后。”
闻照雪站在西边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东边漏雨。”
裴青岚抬头:“你昨日只说漏雨,没说屋里下雨。”
“有区别?”
“你那间换我。”
“不换。”
“那你下来做什么?”
“看药箱有没有泡坏。”
“你是来看债还剩多少?”
“嗯。”
她承认得太快,裴青岚反而没话了。
最后三个人把药箱搬到楼下。裴青岚睡柜台外边,念一睡柜台里边,闻照雪仍在二楼。半夜楼板响过两次,白玉一次也没亮。
天刚亮,一只白鸟落在客栈屋脊上。
那鸟只有巴掌大,翅膀薄得透光,飞时没有叫声。它绕着客栈转了一圈,像找不到该落在哪扇窗,最后停在裴青岚晾在院里的黑靴上。
裴青岚正在井边洗药罐。
他看见白鸟,先朝二楼看了一眼。
闻照雪的窗还关着。
白鸟低头啄了啄他的靴口,纸做的喙里吐出一缕极细的霜白剑气。那缕剑气认不出客栈,却认得闻照雪经脉里的医印,所以才落在他这里。
裴青岚伸手让鸟跳上来。
纸翅散开,两行字浮在他掌心。
【师父,昨夜的话你是不是听见了?】
【你若不想回来,我去见你一面。】
字迹有一处被水洇过。
楼上传来开门声。
裴青岚五指一合,把白鸟收进袖中。纸翅擦过腕骨,化成一点还没凉透的灰。
闻照雪从楼梯上下来,先看桌上的白玉。
“亮过吗?”
念一刚醒:“没有。”
她又看裴青岚:“你的试籍牌呢?”
“也没有。”
裴青岚把洗好的药罐倒扣在窗台上,袖口那一点白灰被水蹭掉了。
早饭是菌子粥。
裴青岚掌火比闻照雪稳,漏锅也肯听他的。锅底还是会渗,他拿一只空药瓶接着,每漏满半瓶便倒回去。闻照雪坐在灶边,看了几回,似乎不觉得这种办法比她补泥高明。
粥快熟时,桌上的白玉终于亮了。
这次不是私人传讯,而是寒英峰峰务录。闻照雪失踪以后,峰印暂由顾白檀保管,峰中每一项变动都会自动记入她的本命玉,除非她亲手切断。
第一页是次级封印已开。
第二页,问心峰接收寒英峰外门弟子二十七人。
第三页,剑侍六人留守,旧仆十三人暂不放下山银。
第四页,顾白檀代掌寒英峰印。
一条一条,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