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药根还没捡完,东棚便来借床。
来人是个太素宗外门弟子,衣服湿了半边,进门先问:“温脉榻还能不能抬?”
临时药棚一共二十多张床,真正能压住渊息的只有闻照雪身下这一张。床板底下嵌着四块温石,四角刻了引息纹,原本是药田给灵草催芽用的。昨夜裴青岚临时改过,才勉强能给人用。
闻照雪扶着床沿站起来:“抬。”
念一问:“谁伤了?”
“两个。”
“只有一张床?”
弟子点头。
闻照雪脚下虚,仍弯腰去抬床。念一把她推到旁边,让另外两名弟子进来。床一离地,角落几株没捡完的烂药根便滚出来,在稻草上留下黑印。
东棚比这边更乱。
一半帐顶被风掀过,用草绳重新拉着。伤者躺不下,门板、竹席和拆下来的药架都铺了人。裴青岚正在给一名年轻修士缝肩膀,缝到一半听见温脉榻抬来,咬断线,转身去看刚送到的两个伤者。
先到的是个獾妖小童。
看着七八岁,灰耳朵被水浸得贴在头上,身上只裹了一条大人的外袍。抱他来的女人也是獾妖,右臂伤得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死死托着孩子。
几乎同一刻,一扇卸下来的门板从另一边抬进来。
门板上躺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胸口每起伏一下,喉咙里便有水声。他女儿跟在旁边,一路喊:“我爹先到!让开,床是我们先叫的!”
两边在温脉榻前撞上。
抱孩子的女人先把半个身子压到床沿:“阿芒已经没有知觉了。”
“我爹也没知觉!”
“他还睁着眼。”
“睁眼就不算伤?”
男人的女儿伸手去扯孩子身下的外袍。獾妖女人一口咬在她腕上。她吃痛松手,随即一巴掌打过去,被旁边弟子拦住。
“都停下!”裴青岚喝道。
没有人听。
他干脆用一把银针拍在床板上。针尾同时震响,尖锐得像一群虫在耳边叫。争执的人都捂了一下耳朵。
“谁先沾的渊水?”他问。
男人的女儿立即说:“刚刚。”
裴青岚看了看男人已经半干的裤脚:“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抬门板来的村民在后面小声道:“西渠天亮前便淹了。”
女人猛地回头瞪他。
裴青岚转向獾妖女人:“孩子呢?”
“辰时,妖市北沟突然返水。他掉进去,捞起来以后还说过两句话。”
“说了什么?”
“说鞋丢了。”
“后来?”
“吐过一次,便不醒了。”
裴青岚先摸小童颈侧,又掀开眼皮。孩子瞳仁周围结着一圈极细的黑霜,胸口尚有起伏。
再看门板上的男人。
他的眼睛确实睁着,却认不出人。裴青岚问名字,他嘴唇动了几下,只吐出一点黑色水沫。右手还能抓,左手垂在身侧,针扎下去没有反应。
“床给谁?”男人女儿问。
裴青岚没答,叫人取两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