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的牙不疼。
他周五早上捂着左脸去找杜卫东,说后槽牙肿了,请半天假。杜卫东正为事故报告火,看也没看便在假条上签了字。
“下午回来。”
“尽量。”
“看个牙还尽量?”
“如果要拔。”
他说得很像真有一颗牙非拔不可。
出厂后,陈砚没有往市医院走。他在汽车站买了七点四十去省城的票,坐最后一排。长途车的座套刚洗过,没干透,后背贴上去一片凉。过道里还放着两筐活鸡,车一拐弯,鸡和人一起往左倒。
他胸前口袋里没有红铅笔,装着一张面试通知。
海川合资机械有限公司招质量主管,厂区在南方沿海。省城只是临时面试点。工资七百到九百,提供集体宿舍,干满一年可以申请单间。
通知是上星期来的。
因此这趟面试与叶青禾口袋里的烫金名片没有关系,至少日期上没有。陈砚在车上把这句话想过两遍,觉得越想越像有关系,便不再想。
面试设在火车站旁边一家招待所。三楼房间撤掉床,摆了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一个穿海川厂服。厂服袖口干净得不像进过车间。
陈砚先填表。
姓名、年龄、学历、工种都很快。写到“离职原因”,他停了很久。
第一遍写:寻求更大展。
看着像报纸上的话,他划掉。
第二遍写:原单位经营困难。
这句把他自己摘得太干净。他又划掉。
第三遍填:工资长期拖欠。
地方只剩一行,字被挤得很小。
下一栏问“管理人数”。
陈砚先写二十六。厂里二十六名检验员、计量员和材料员的业务表都经过他,质量会上也确实听他安排。写完以后,他又在二十六后面加了括号:行政管理零人。
穿西装的人看到时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检验结果归我审,迟到请假不归我。”
“那算不算管?”
“质量出事算,分房不算。”
对方把表递给旁边的人,两个人都没有评价这是不是合格的主管经验。
穿西装的人看见两道黑杠:“你们厂欠多久?”
“三个月只七成,奖金一年多没。”
“为什么现在才走?”
陈砚答:“以前以为还能。”
对方笑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满意。
面试问了抽样标准、进料检验和不合格品处理。最后出了一道题:客户催得急,产品有一项非关键指标没有完成验证,生产部门要求先货,怎么办?
“不签合格。”陈砚说。
“如果晚一天,整批合同都可能丢?”
“那是合同问题。”
“厂长让你签呢?”
“让厂长自己签。”
穿厂服的人低头记了一笔:“你在原单位也这样?”
陈砚想起三号炉那张四十七天前的整改通知。
“不全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