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标铜螺母一共四只。
少了一只以后,谁都说自己只见过三只。
材料科说领料单写四,胡素云说账上也是四。韩胜利早上把它们放进一只白底蓝边的搪瓷缸,送到装配台时还数过。罗美珍装了两只,第三只留给可调挡板,第四只本来应该作备用。
现在搪瓷缸里只有一只垫圈。
“谁拿去比尺寸了?”叶青禾问。
没人承认。
铜螺母不是买不到。问题是它的螺纹是老规格,材料科没有现货,去城西车一只至少要半天。挡板装不上,风道便不能封;风道不封,后面的接线和空载试验都得等。
十七个人停下来找一只螺母。
工具箱翻了三遍,钢板下面扫出两颗烟头、七只普通螺帽和一块不知哪年的水果糖。念一核领料签字,韩胜利开始怀疑材料科本来只给三只,胡素云抱着账本赶来,当场又数一遍“四”字有几笔。
邵小满坐在东墙边的小板凳上。
今天是星期六。叶青禾真的去了学校航模表演,只迟到二十分钟,看见最后一架橡皮筋飞机撞上篮球架。表演结束,她要回车间,小满不肯去奶奶家,便跟了过来。
她原先在废纸背面画那架撞坏的飞机。
画到机翼时,一只金黄色的小东西从装配台滚下来,绕过她鞋尖。她下意识伸脚去挡,没有挡住,反而踢了一下。
小东西滚进墙边排水沟。
沟上原本有铸铁盖,停产后少了两块。螺母落下去,只响了一声。
小满知道那是什么。
她也知道大人正在为它找。
“地上都看仔细。”叶青禾说,“别用脚乱踢。”
小满把两只脚一起缩到板凳下面。
她想过举手。韩胜利正说第一台风道今天封不上,第六天的四十元就得往后拖;罗美珍说她只干到二十八号,不能把半天浪费在一只螺母上;母亲蹲在装配台下,头上沾了一缕蜘蛛网,没现。
小满没有举。
午饭时,大家还在找。
叶青禾给她两毛钱,让她去食堂买馒头。她走到门口又回来,问:“要是找不到,会怎么样?”
“重新车一只。”
“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
大人说不是钱的事时,通常比钱更麻烦。
小满没再问。
下午,韩胜利先去做别的焊口,罗美珍把电控箱搬到另一张台子。机器并非完全停下,只是每个人经过排水沟时都会低头看一眼。
小满从废料堆找出一截铁丝。
她趁母亲去财务科领现金,趴在沟边往下探。沟里有黑水、铁屑和一层黏的油。铁丝第一次勾出半只手套,第二次勾出一团头,第三次什么也没有。
她把铁丝弯成钩,继续捞。
胳膊伸得太低,校服袖口蹭进黑水。她卷起来,另一边又掉下去。捞到第七次时,铁丝尖碰到硬东西,顺着沟底推了很远,最后卡在一块碎砖旁边。
铜螺母带着臭泥出来了。
小满没敢立刻拿给母亲。
她用报纸包住,放进书包侧袋。坏搭扣还没修,纸包从缝里露出一点,走路时一下一下碰铅笔盒。
傍晚回家,叶青禾先闻到了味。
“你踩哪儿了?”
“没有。”
“书包拿来。”
小满抱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