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牌先做错了。
蓝底白字,长两米四,上面写“青禾机械制造公司”。油漆铺老板还在“青禾”旁边画了一只银色齿轮,收四十二元,说挂上去像南方企业。
叶青禾很喜欢。
她把招牌靠在铁皮棚外墙看了三天,等营业执照下来再正式挂。街道工商业管理所最后批的是“榆江市青禾机械服务部”,经营范围包括机械维修、零件改制与小型设备技术服务,没有“制造”,也不是公司。
办照的人解释,她没有长期厂房、没有验资证明,六台残次机不能算生产设备,只能先办服务部。以后场地、资金够了可以变更。
“以后是哪天?”叶青禾问。
“条件够的那天。”
这个回答同旧厂的“等通知”很像,只是这次需要等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正式开门那天,她仍把漂亮招牌挂了上去。
韩胜利踩梯子,张麦生扶。右边墙皮薄,膨胀钉一拧便松,三个人换了位置,最后只挂住三个角。左下角没有钉,风一吹会往外拍。
“先用铁丝拴。”韩胜利说。
“招牌上有公司,执照上没有。”胡素云提醒。
“没人第一天就来查。”
话刚说完,工商业管理所的人骑车经过,停下来喝路边豆浆。他没进棚,只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叶青禾站到门外,挡不住两米四的字。
她让韩胜利把招牌拆了。
“四十二。”韩胜利说。
“我知道。”
“拆了也不给退。”
“先拆。”
六个人开门,只有一张执照。
叶青禾负责技术与对外;韩胜利仍按焊缝和当天结钱;张麦生跑现场兼装配;曹大勇修风机与轴承;张小安当学徒,只许按样板钻孔;胡素云上午管账,下午去清算组核原厂工资。
六个人没有签同一份用工办法。
韩胜利只签七天,每天收工结算,服务部若让他等客户回款,他第二天可以不来。张麦生要按月,月底至少一百八,否则去县农机站修拖拉机;曹大勇不愿写固定工资,修好一台抽人工费两成,修不好只拿午饭。张小安第一个月六十,钻坏的板从奖金扣,不从基本工钱扣。
胡素云最难写。她还在旧厂清算组领临时补助,不能同时算全职,只答应上午来,记账每月四十。若服务部倒得比旧厂清算快,她仍回清算组排队。
“我呢?”叶青禾问。
胡素云说:“你先别给自己写工资。”
“为什么?”
“账上没那么多。”
叶青禾不高兴,还是在自己的名字后写了“暂不固定”。这同免费不一样,却暂时拿不到钱。
六张条件纸长短不同,有人按手印,有人只签姓。韩胜利现自己的纸最短,想再加一句“午饭不从计件扣”,张麦生说服务部根本没食堂,午饭从哪儿扣。众人这才现开门第一天没人准备锅。
中午各自去街口买烧饼。曹大勇嫌一个不够,买两个,回来问能不能算试工餐。胡素云说不能,他便把第二个留到下午吃,没有再分给别人。
胡素云不肯叫财务科。她只有一张抽屉桌、一把塑料算盘和三本从文具店买的新账本,桌子紧挨补胎水槽,潮气大。她在墙上写“账务处”,写完觉得太像机关,擦掉改成“收钱、开票”。
开门时间定八点。
七点四十,第一个人来了。
不是客户,是城西电器店老板。他带着两张接触器欠款单,一张三百八,一张一百六。三百八那张有叶青禾签字,一百六只写“二装急用”,经手人是已经南下的罗美珍。
“都是你们机器用的。”老板说。
“一百六是哪几台?”胡素云问。
“那天拿得急,没写。”
“没有编号不能一起认。”
“人都在南方了,我找谁?”
叶青禾认出后一批接触器型号,装在被建明机械拉走的八台在制品上。她让老板把一百六送到邵建明公司,自己先认三百八。
老板不走:“你们以前是一伙,现在拆成两家就让我跑两趟?”
“你可以不跑,我帮你转单,钱还是他付。”
“什么时候?”
“他确认以后。”
老板说这同没答应一样,在门口坐下,决定等邵建明来。
八点十五,第二拨人到。
是两个参加过六十台赶工的临时工。他们各有一张夜班记录,合计一百三十二元。项目账里曾按人头预留,关停清算时却把那一晚列成“未确认新增生产”,没有拨。
张小安说那晚确实一起分过螺钉。韩胜利说自己看见他们来,却没看见几点走。两个人一个说做到凌晨两点,一个说一点半,还先为谁记错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