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旧仓里有十九双干袜子。
三十二个人。
袜子原先装在移动站的冬季应急箱,封袋完好,尺码却很随意。最小的一双只够孩子,最大的能套在过滤罐外面。颜色有蓝、有灰,还有三双亮黄色,袜口织着已经没人认识的运动队名字。
北七附楼的人几乎都需要换。
隔离区地面返潮,鞋里又灌过净化水。有人脚底泡白,有人袜子黏在伤口上,脱时连皮一起揭下来。阮禾右鞋被剪开,袜子从脚背一直裂到脚趾,只剩袜口还像一圈。
念一把十九双袜子摆到空货盘上。
“先给脚湿、破皮和要继续走的人。”
话刚说完,一只手便从旁边伸过来,抓走两双。
是先前代领水的男人。
“我替我妈拿。”他说。
“另一双呢?”
“我媳妇。”
“你不是没弟吗?”
“媳妇又不是弟。”
这次话没错。念一让他把人叫来试,男人却已经把袜子塞进衣服。等他母亲和妻子过来,一双大,一双小,谁也穿不合适。
他不肯换回去:“拿都拿了。”
“袜子又没认主。”
“我手摸过。”
“你手比脚干净?”
围着货盘的人笑了几声。男人脸一红,最后交回小的,留下大的给母亲。妻子当场踢了他一脚,说自己脚也湿。
十九双很快拆成三十八只。
一对夫妻只各有一只脚磨破,拿了一双,丈夫穿左,妻子穿右。剩下两只旧袜分别套在好脚上,看起来反而更像穿错。
一个孩子非要两只黄色。到他手里的是黄蓝各一只,他蹲在墙角哭,说颜色不同会让别人以为他偷的。旁边真偷过滤芯的曹应顺听见,把自己分到的黄色让给他。
孩子母亲不肯收:“谁知道你从哪儿拿的。”
曹应顺把袜子放回盘里,没有再劝。
念一给阮禾一双最大号的。肿脚能套进去,没伤的左脚却空半截。阮禾把左袜卷起来塞进鞋头,说这样走路不撞脚趾。
“右脚不能走。”净化员说。
“那袜子还我一只。”有人立刻道。
阮禾抱紧右腿:“不能走也有脚。”
袜子完,还缺十三双。
货盘旁却还有一双没穿。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把分到的灰袜重新封进塑料袋,仍穿着自己那双湿的。念一让她换,她说栖川城里有个十二岁的女儿,去年冬天脚长大,袜跟只能踩到脚心。
“你先穿,进城再洗给她。”念一说。
“洗过就旧了。”
“你脚底已经泡白。”
“还能走。”
念一伸手拿袋子,女人直接塞进贴身衣服。她不是把女儿的东西分给别人,也不认为眼前有人更急便能替女儿做主。
两个人僵了一会儿。最后念一只给她鞋里多塞一层报纸,没有抢那双袜。
另一双在下去后换了主人。
一个脚底完好的青年拿灰袜同伤脚男人换了半块压缩薯饼。薯饼只有掌心大,边缘受潮,袜子却能让伤脚少磨九公里。两个人都觉得合算。
念一现时,青年已经吃掉一半。
“袜子按伤分的。”她说。
“所以现在给他了。”青年道。
“那你为什么先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