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说得很准确。”许鹭从容回答,“我在反省。”
“你的反省看起来很愉快。”
“能发现问题当然值得高兴。”许鹭低眉顺目,语气诚恳,“至少证明我今天没有白来。”
童书影盯着她看了两秒,懒得深究,抬手示意:“从第二段重来。不要急着表现,你现在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知道自己哪里吸引人,得意忘形。”
许鹭手指一顿。
这句话如同针尖,准确刺进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地方,她抬眼望向童书影,对方已经移开视线,显然只是针对演奏,并没有更深的意味。
“好。”
她重新将手放上琴键。
接下来的时间里,童书影反复打断她,要求她调整触键、速度和呼吸,许鹭没有再走神,所有情绪都被压进指尖,一遍一遍重来,直到原本浮躁的旋律渐渐沉下去。
一小时后,童书影看了一眼时间。
她病中精神不济,耐心比平时更少,只说了一句“自己练”,便离开琴房。
门关上后,许鹭收回手,坐在琴前。
骤然安静的空气让她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童书影的评价,双手不知何时变得冰凉,指尖贴着膝盖,几乎感觉不到温度,心脏在胸腔里一下接一下地撞动。
童书影的教授方式被学院的学生诟病许久,那些话许鹭听多了,逐渐习以为常,只是偶尔会出现生理反应似的颤抖。
她的理智依然坚定,稍微缓和了情绪,想到另一件事。
许鹭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是宋惊渡的隐私,也是她们之间已经结束的一次会面,两个陌生人,之后不应该再有任何纠缠。
何况,她是老师的爱人。
许鹭缓慢呼出一口气,站起身,矮桌上的果盘十分精致,蜜瓜、西瓜、凤梨和橙子切成大小相似的切块,分量节制,但童书影一口没动。
许鹭盯着果盘看了一会,拿起小叉子,将水果一块一块吃完,她早上只喝了一杯咖啡,此刻胃里空得抽搐,蜜瓜的清甜落进舌根,反倒让饥饿感更加清晰。
她吃得很快,又把剩下的温水一并喝完,杯底落到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许鹭深吸一口气,将谱子收进包里,推门走出去。
童书影大概已经回房休息,走廊里没有人。
客厅只剩宋惊渡。
她仍坐在沙发上,面对电脑处理工作,修长的手指偶尔敲击键盘,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的眉心微微蹙起,神情专注而冷淡。
许鹭站在琴房门口,悄无声息,像一堵空气墙。
她看见宋惊渡衬衫领口上的一小片肌肤,女人脖颈颀长优美,在平整的衣领间留有余地,许鹭依稀记得自己的唇贴上去时,她颈侧细微的颤动。
更多细节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宋惊渡闭眼时纤长的睫毛,手指攥住沙发边缘的力度,胸口上慢慢浮出的淡红痕迹,还有结束后,她一个人坐在昏暗灯光里,许久没有说话的样子。
许鹭的目光停留得有些久,已经称得上冒犯。
宋惊渡似有所觉,从电脑前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再次撞上。
她静默不语,眸色冷得像是诘问,无声地表达:你怎么还不走。
许鹭看出了宋惊渡的戒备,她坐得笔直,神色保持着恰当的疏离,如果许鹭开口说出一句不该说的话,她可以随时作出反应。
许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淡淡弯起唇角,朝宋惊渡欠身:“师母,我先走了。水果很好吃,谢谢您。”
“师母”两个字被她说得自然又礼貌,没有任何异样,落在此刻的空气里,如同一根羽毛,漫不经心擦过绷紧的弦。
宋惊渡的目光轻轻晃动,她沉默片刻,才开口:“好。”
许鹭走到童书影的房门外,停下脚步,隔着门板轻声道:“老师,我先回去了。”
如她所料,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