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学校北门的时候,沈知微忽然说:林予安,如果我父亲当年根本不知道那辆车会用来绑架呢?
林予安打着方向盘,车子缓缓停在女生宿舍楼下。他没有立刻熄火,引擎低低地嗡鸣着,暖气从出风口持续涌出来。他转过身看着沈知微,灯光从车窗外透进来,给他的侧脸镶了一层毛茸茸的边。那就更需要证据。他说,你父亲的出租车公司叫晨光客运对吧?我查了,这家公司五年前被收购了,现在的母公司是顾氏旗下的一家物流集团。
沈知微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整个人僵住了。出租车公司的收购方是顾氏。她父亲生前的派车记录,在顾氏手里。她忽然明白了顾深寒书房里那些蓝色荧光笔划线的意义——他在查,他也想搞清楚十二年前到底生了什么。他接近她,吻她,在幽闭恐惧症作时攥住她的手,所有的温柔与占有,底下都压着同一个问题:那辆薄荷绿的出租车,是沈建国自己的选择,还是被人推上去的。
她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林予安从车窗探出头说:明天下午我没课,法援中心交接完我就去找你。
沈知微点了点头,裹紧围巾往宿舍楼里走。走廊灯昏黄,她刷开宿舍门,室友已经睡了,被子拱起一团呼吸均匀的轮廓。她轻手轻脚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找到那个命名为父亲材料的文件夹,点开结算清单的扫描件。像素不高,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被折痕盖住了,她放大、再放大,终于辨认出那行打印体的备注:本结算基于晨光客运oo年度出车总台账,车队调度负责人:赵xx,后面是一个手写的签名,潦草得几乎看不出字。
她截了图,刚要给林予安,微信弹出一条消息。送者没有备注,但头像她认得,是顾深寒的私人号,灰色的一轮月亮。消息只有两个字:别查。
紧接着第二条:赵年丰是我父亲的人。你父亲当年接的那单调度指令,来源查不到。
沈知微盯着屏幕,指尖停在键盘上方。第三条消息跳进来: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出车祸那天,赵年丰辞职了。
她的手机从掌心滑落到桌上,的一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脆。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沈知微没有动。她看着那三行消息在锁屏上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像三颗信号弹坠入深海。顾深寒在告诉她他知道的比他此前承认的更多。他在释放信息,但释放的方式本身就是一枚棋子——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夜晚来这些?在她刚跟林予安从粥铺回来、刚锁定晨光客运这个方向的时候?
她拿起手机,打字又删掉,反复了四次。最后她只回了一句:你今晚在会所说的话,哪一句是真的?
对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分钟。沈知微盯着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在屏幕顶端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一根火柴反复划向磷面。最终那个提示消失了,对话框安静下来,没有再弹出新的消息。
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打开备忘录,把顾深寒那两句话一字不差地敲了进去:赵年丰,我父亲的人,oo年月调度指令来源不明。赵年丰于次日辞职。然后她给林予安了消息:明天法援中心见,我把线索带过去。另外,赵年丰可能还活着,你帮我看看能不能在公开系统里查到他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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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这条,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宿舍楼外的风声停了,雪大概也停了,这个城市陷进一种密不透风的安静里。沈知微闭上眼,那些画面交叠着涌上来:七岁的顾深寒被绑匪塞进后座,薄荷绿的出租车在雪夜里驶过某条她现在还叫不出名字的路;父亲在驾驶座上也许什么都没察觉,也许察觉了什么但不敢出声;然后是一年后,同一条路,方向盘失控,轮胎打滑,晨光客运的车牌被撞得变形的新闻照片;再然后是十多年后,那个在车里蜷缩着的男孩长成了她爱过的男人,走进她的生活,把她按在私人影院的沙上吻她,嘴唇是滚烫的,而眼里的冷意她现在才看懂。
手机屏幕又亮了。她以为是顾深寒终于回了消息,拿起来一看,是苏念来的新语音条,时长两分十七秒。沈知微戴上耳机点开,苏念的声音很低哑,像感冒了,又像哭过,背景里有断续的雨声。
沈知微,我哥下午跟我说了一件事,我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该告诉你。顾深寒七岁被绑架那次,绑匪撕票之前打过一通电话到顾家,电话里说让你家司机把车开回去,油箱里放了东西,不想死就别动。顾家那天晚上找到了那辆车,停在城西废弃厂区外面,薄荷绿,引擎盖上的白漆掉了三块。你父亲那晚的派车单,收车时间写的晚上十一点,但那辆车被现的时候,里程表比我哥查到的当日出车记录多了四十二公里。
语音条结束。宿舍里只剩室友均匀的呼吸声,和沈知微自己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四十二公里。城西废弃厂区到她家巷口,她小时候骑车丈量过,恰好就是四十二公里。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鼻尖触到围巾上残存的雪水,冰凉的、涩涩的气息。顾深寒最后那条没出来的对方正在输入到底是什么呢?是我爱你,还是对不起,还是只是一串被删掉的、什么都不是的空白?
书架上的闹钟指向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沈知微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出那个陈氏法务的陌生号码,编辑了一条回复:周三下午三点,学校西门外咖啡馆。我这边两个人。
送。
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的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宿舍的地砖上落了一小片惨白的光斑。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远到她快要记不清——父亲带她去郊外的河滩放风筝,那天风很大,风筝线绷得紧紧的,父亲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腕说:知微,别松手。
她那时候没松手。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十二年前的薄荷绿出租车在黑暗中朝她驶来,引擎盖上掉了三块白漆,像缺了三颗牙的、沉默的巨兽。而顾深寒站在车灯照亮范围之外的阴影里,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记住你了。
那辆车的前方是四十二公里。四十二公里之外的废弃厂区里,七岁的男孩在黑暗中蜷缩着,数自己的心跳。她忽然想知道,那时候的顾深寒,有没有害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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