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寒的手指收拢,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掌心的温度不高不低,干燥的,稳定的。他们就着这个姿势在档案馆的窗前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管理员老太太织毛衣的嗒嗒声从柜台那边传过来,像某种古老而安详的节拍器。
离开档案馆的时候风大了,吹得沈知微的外套下摆扬起来。顾深寒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把她护在人行道内侧。经过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昨晚把抽屉打开了。
沈知微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午间的日光里轮廓分明,睫毛垂着,没有看她。
里面是我爸跟当年那些人联系的记录,他说,语比平时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怎么放,有几封邮件打印件,还有一份手写的信,是他出事之前写的,没寄出去。信里提了那起事故,也提了你爸。
红灯转绿。行人从他们身边涌过去,顾深寒没有动。沈知微也没有。
他说了什么?她问。
顾深寒转过脸来看她。日光底下他的眼底有一层很淡的血丝,像是熬过夜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风把他额前的碎吹得拂过眉骨。
他说,沈建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如果不是他先出了事,下一个出事的就是我。顾深寒一字一句把那段话复述出来,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证词,但沈知微注意到他攥着她手指的那只手,微微用力了一下。
绿灯在闪烁了。风把街边的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沈知微反握住了他的手。
你爸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调走了,调得很远。前年病死了。顾深寒垂下眼,他走之前什么都没跟我说过。这封信是我在他遗物里翻到的,夹在一本旧书里面。看到那封信之后我才开始查。
他们站在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旁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偶尔按响的汽车喇叭声,沈知微却觉得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对面这个人垂着眼说前年病死了时喉结微微滚动的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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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去档案室翻你爸的旧案,去南山路找那栋楼,是因为你觉得你爸当年也是被人——
风又吹过来,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地上打旋。沈知微没有再问。她拉着他走过马路,过了斑马线才松开手。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凉凉的贴在风里。
那天晚上林予安在食堂遇见了沈知微。
她端着餐盘在找座位的时候林予安正好从门口进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林予安手里抱着一沓法援中心的卷宗夹在胳膊底下,看到她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知微。
沈知微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食堂入口的过道里,旁边是端着餐盘来来往往的学生。林予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他说。
沈知微端着餐盘笑了一下:你也这么说。
还有谁说了?
苏念。
林予安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苏念和她之间会出现这种对话。他笑了笑,把胳膊底下的卷宗换了个手抱,像是想说什么又斟酌了一下措辞。
那个,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o年的交通事故案子,法援中心那边资料整理得差不多了。你要是感兴趣,随时可以来找我看。
沈知微点了点头。林予安看着她点头的样子,目光温和而克制,像是判断出她此刻的状态不需要再多问什么,于是侧过身让开过道,说了一句好好吃饭就端着餐盘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食堂里人声嘈杂,不锈钢餐盘的碰撞声和学生们聊天的嗡鸣混在一起,暖融融的烟火气包裹着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顾深寒的消息,就一行字:
抽屉里的东西我整理好了。明天给你看。
沈知微把手机放在餐盘旁边,低头吃了一口米饭。米饭有些凉了,但她嚼着嚼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字: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明天来图书馆找我吧,我上午在那儿。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窗外四月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食堂的玻璃窗上映出里面暖黄的灯光和攒动的人影。沈知微看到窗户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轮廓——头有些乱了,脸色比前阵子红润了一些,嘴角还弯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她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
触角伸出去了。苏念说得没错。
手机又亮了。她翻过来看,是顾深寒回的消息。但点开之后她愣住了——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书房里那个被打开的上锁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放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书名她看不太清。
但她的目光被抽屉角落里的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抽屉的最深处,在一沓文件的旁边,放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方形的,不大,像饰盒的大小。
沈知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
窗外的夜风把食堂门口那棵槐树的枝条吹得摇晃起来,细碎的嫩叶在路灯的光里闪闪烁烁的。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已经凉了的汤喝了一口。
汤是紫菜蛋花汤,咸淡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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