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四十分,窗外还蒙着一层将亮未亮的灰蓝色,雨在夜里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湿树皮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坐在床边套上外套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顾深寒的消息是六点十五分的:今天去镇上,八点出可以吗?
她回了一个,然后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一层淡青色,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个月精神了不少,嘴角不用刻意扯就带着一个自然的弧度。她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几秒自己的脸,想起陆晨风说的那句最近像蜗牛但触角伸出去了,觉得他观察得还真准。
城郊那个镇子叫柳溪镇,从市区开车过去大约一个小时。顾深寒到的比约定的早了一些,沈知微走出宿舍楼的时候看到他靠在车门边喝一杯便利店买的黑咖啡,晨光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淡金色的边。他看到她出来就随手把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她坐进去。
你几点起的?沈知微系安全带的时候问。
六点。
又没睡好?
顾深寒动车子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今天把头扎起来了。
沈知微摸了摸后脑那个低马尾。嗯,今天风大。
他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沈知微假装没听到,偏头看着窗外,但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弯着的嘴角,遮都遮不住。
车驶出市区的时候晨光彻底亮开了,四月的田野一片新绿,麦苗刚抽出细嫩的叶子,在风里一波一波地翻涌着。沈知微靠在副驾驶座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把手机翻出来打开相册,又看了一遍那张凌晨四点的海。她把那张海螺的照片也翻出来看了几秒,两指放大看了看螺壳上细密的纹路。
贝壳呢?她问。
顾深寒的目光没有离开路面,但耳根又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在车上。
放哪了?
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两秒,又补了一句,等红灯的时候给你。
沈知微伸手打开了储物格。里面躺着一只浅灰色的小海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小一些,螺壳表面沾着的海沙已经干了,变成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粉末。她把它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螺壳凉凉的,带着一点被海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之后的特别质感。
你捡它的时候怎么想的?她问。
顾深寒在红灯前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他偏头看着她手心里那只小海螺,目光在螺壳上停了一拍,然后抬起来看她的脸。
觉得你会喜欢。
沈知微把海螺攥进掌心里,金属螺壳的边沿硌在掌心,凉意从手心一路透进来。她没有说也没有说别的,只是把那颗海螺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拉链拉好。
柳溪镇比想象中小。一条主街贯穿全镇,两边是些灰扑扑的旧楼房和一两家挂着褪色招牌的小店。街面上人不多,几只流浪猫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车子驶过懒洋洋地撩了撩眼皮。顾深寒把车停在镇口一座老戏台前面的空地上,两个人下车按着陆晨风给的那个地址找过去。
那人住在镇子最东头一座独门独院的平房里。院墙是老式青砖垒的,墙头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大门是生锈的铁皮门,门缝里看进去,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石榴树,枝丫参差不齐地伸向天空。
沈知微敲门的时候心跳快了几拍。等了几秒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开了门。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剪得很短,花白而硬,脸上的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泛着粗糙的深色。他的目光先落在沈知微脸上,然后移到顾深寒身上,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们是?
您好,沈知微开口,嗓音比她预想的稳,我叫沈知微,沈建国是我父亲。
老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些变化。他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一张很久没打开的照片,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知微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秒。
进来吧。他说。
院子里的石榴树正在抽新叶,嫩红色的叶片缀满了光秃的枝丫,在上午的日光里透出半透明的质感。老人把他们领进客厅,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旧木茶几上放着一盘没吃完的花生,旁边的搪瓷茶杯里泡着浓茶。他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摩挲着。
你爸的事,我知道一些。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当年他查那个案子的时候找过我三次,想让我帮忙调阅经济案件那边的档案。我拒绝了两次,第三次……我给了他一份名单。
沈知微身体微微前倾。名单上有什么?
老人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旧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他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然后递到沈知微面前。纸页上是一串手写的日期和名字,有几个名字下面划了横线,其中一条横线画得格外用力,几乎把纸面都划破了。那个名字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字母——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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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盯着那个k看了很久。她抬头看了一眼顾深寒,他坐在她旁边,目光也落在那页纸上,眉心微微蹙着。
这上面的人……沈知微开口。
都是当年跟k有往来的人。你爸拿到这份名单之后没多久就出了事。老人把笔记本收回去,重新坐回藤椅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有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不知道该怎么往出送。你们查到现在,应该知道k的权限级别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