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平稳而从容,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语调。那种温和让沈知微后背凉——它不是威胁,它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的耐心,像一个老师在对一个莽撞的学生解释某个复杂的定理。
你的目的达到了,沈知微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比她想象中更稳,你愿意打这个电话,说明你承认了你是谁。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男人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微小的趣味触动了。我从没见过你,但我关注你很久了。从你第一次去旧档案室翻你父亲的资料开始,我就知道你迟早会走到这一步。我只是没想到你走得这么快。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在想一个问题,男人说,语调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从容,你手上那些证据,你可以交给第三方启动程序。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经手你证据的人,他们是不是全都站在你这边?
沈知微的呼吸屏了一瞬。她想到林予安手腕上那道纱布,想到顾长林信里那句有人替我做了我该做但没敢做的事,想到那条短信里你朋友三个字。k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她最不安的那个位置——她手里所有的证据都经过了别人的手,而那些人中,有没有一个也是k的网里的一条线?
你有想说的可以直接说。沈知微说。
我没有想说的。男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底色,我只是给你一个提醒——你拼出来的拼图,是别人让你拼出来的。你以为你找到了全部碎片,但你怎么知道没有人在你找到之前就已经替换过其中几块了?
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空洞而绵长。沈知微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通话记录显示已通话两分十七秒。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点开录音软件——她刚才接了电话之后第一时间按了录音键。她把那段录音保存好,文件名备注了日期和。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起来,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段距离,从她的笔记本边缘爬到了父亲那份手写报告的页码上。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就那么在椅背上靠着,把那通电话的内容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k说你拼出来的拼图是别人让你拼出来的。这句话的核心意思她听明白了——他在试图动摇她对证据链的信心,让她怀疑自己找到的东西是否真的可信。这是一个很老练的手法,精准地选在她刚刚完成拼图、内心最笃定的时刻投下这一枚石子。
但沈知微把桌面上那些纸页又看了一遍。父亲的手写报告是藏在地下水泥柱子里的,k没有机会接触。k的照片是父亲十七年前偷拍的,k无法替换。周卫国的便签是在医院病房里亲手写给她的,k不在场。这三样东西是证据链的锚点,它们不是别人让她拼出来的,它们是父亲和她自己逐一找到的。
她把桌面上那些资料按顺序叠好收进档案袋里,拉链拉上。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顾深寒了一条消息:k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对方的电话几乎是秒回。顾深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白天紧了几分。他说了什么?
沈知微把通话内容和录音的存在简短地复述了一遍。顾深寒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知微有些意外的话:有人替换了碎片,提到了你手上证据的来源。他是在暗示——有内应。
我知道。沈知微说。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草坪上洒了一片碎金。但我不打算顺着他的暗示去怀疑任何人。他打这通电话的目的就是让我自己把水搅浑。我不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顾深寒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很轻的、近乎柔软的东西在里面。你比你爸更莽撞,但你也比你爸更知道自己要什么。
沈知微靠在窗框上,阳光把她半边肩膀晒得温热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弯了弯。你下午去档案馆看得怎么样?
陆晨风那边有一段监控拍到一个人进出档案馆三楼的时间正好跟你爸案卷被调阅的时间吻合。我还在核对画面。
那个人跟你生日聚会上姓郑的那个是同一个吗?
顾深寒顿了一下。身形不像。但那个高度和走路的姿态,我认出是谁了。
还不能确定。等我拿到清晰截图再跟你说。
挂断电话之后沈知微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楼下的桂花树在五月午后的阳光里静静立着,叶子泛着深绿的光泽,树影在草坪上投下一片完整的弧形。她低头看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间还残留着刚才通话时微微力的痕迹,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红色压痕。
她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把k的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那个男人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清晰而从容,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晚辈交谈。她把录音进度条拖回到他说你比你父亲更莽撞那一句,按下暂停,让那句话悬在空气里。
窗外五月的风继续吹着,树叶沙沙响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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