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风在第二天小了一些,但气温更低了。
沈知微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那片空地时,现顾深寒的车又出现在了桂花树旁边。不是她记忆里那个熟悉的位置,它停在更偏一些的地方,像是他正在用更远的距离来试探某种边界。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看到那辆深灰色轿车的车窗关着,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小团被持续补给的雾团。她没有下楼,转身走回书桌前。
手机屏幕在她回身的瞬间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顾深寒的名字,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今天在这里等你。
沈知微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约五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看那份昨天林予安给她的补充材料的扫描件。文字在她眼前排列着,她逐行读过了关于辅路路口短暂停留的记录。那辆事故车辆在驶离现场后没有直接失控,而是在两公里外停过一段时间。这意味着司机在事之后、车辆被检出故障之前,曾经有能力操控车辆正常停靠。那份走访记录是从一位当时在附近执勤的交警的口述中整理出来的,他说他记得那辆车停了大约十来分钟,驾驶员没有下车,车窗关着。
沈知微把那几行文字反复看了三遍。十来分钟的停留时间——足够打一通电话,足够处理掉某件不想留在车上的东西,也足够让人在行动之前做完最后的确认。她把这段记录截图存进了专用文件夹,然后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在头顶出持续的嗡鸣声,她听着那层白噪音均匀地覆盖着房间,感觉到自己的思绪正在从昨晚的坍缩状态中缓慢地重新聚合起来,像碎成片状的纸页正在被一双稳定的手按照边缘的轮廓逐片地拼接回原形。
她在十点的时候下了楼。楼下的桂花树旁边,那辆深灰色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依然关着,她经过的时候没有转头看它,但她能感觉到那道隔着玻璃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从她走出楼门的一刻起就持续地跟随着她。她没有加快步,也没有放慢,就那么以平常的度走过那片空地,走向学校大门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那辆车又出现了,停在同样的位置。沈知微这一次选择了绕道,从宿舍楼侧面的小路走向教学楼,没有经过那棵桂花树。当她走到侧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另一条消息:我可以一直停在这里。直到你愿意见我。
她还是没回。
第三天的下午,沈知微去法援中心取那份补充材料的原件。林予安把那只浅蓝色的文件夹递过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今天他没在楼下等你了?沈知微接过文件夹的动作没有停顿,她低头翻开了封面。他还在。
林予安站在她对面看着她翻页的手指。办公室里暖气设备的管道中水流声穿过天花板形成低沉的持续声波,他伸手把桌角那只热水杯往她手边推了推。你还想见他吗?他问。
沈知微翻页的手指在某一行的位置上停了一瞬。她看着纸面上那段手写的记录字迹在日光灯下呈现出深蓝色的墨水痕迹,纸面边缘有一处小小的、像是被水滴濡湿过的痕迹,在干透之后形成了一圈收缩的纹理。她抬头看着林予安。不知道。她说的同时把文件夹合上了,声音比她预想中更稳一点。但我不急着决定。
林予安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抽屉拿出另一份材料,像是已经把那个问题交给了她,不再需要额外的追问或铺垫。沈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肩膀在日光灯下形成一道均匀的轮廓线。她现在坐在这个房间里能感受到的那层安静比之前几次来的时候更清澈一些——像一枚被反复清洗过的玻璃器皿正在被放置在稳定的平面上,不再有持续的振动在它的表面传播着。
那天傍晚沈知微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没有走侧门,走了正门——从那棵桂花树旁边经过。那辆车还在那里,停在三天前同一位置,车窗这一次开了一条缝,冷风正在通过那条细缝向车内渗入。她经过的时候那道车窗的缝隙开大了一些,但他的声音并没有传出来,只是能看到他的手搁在窗沿上,手指微微曲着。沈知微走过他车窗前方的时候那道目光与她的行走轨迹形成了一道被持续拖动着的线的接触点。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头,她就那么走过了那片区域,走进了宿舍楼的灯光之中。
进楼之前她在门前的台阶上站了一秒。那一秒里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空气中有一道正在维持着同样距离的目光,那道光在她后颈的位置留下了一层持续的温度。她迈过门槛的时候那道温度并没有跟上来,但它的存在并没有被切断或撤销。
那天晚上沈知微坐在桌前打开了那只淡蓝色文件夹,把那段手写记录重新读了一遍。她拿了一支铅笔在纸页边缘的空白处画了几道连接线——把辅路路口停留车辆未失控这两个点之间用一条虚线连接起来,然后在虚线的末端打了一个问号。她看着那个问号在纸面边缘安静地立着,像一道尚未被确定方向的岔路正在等待着某条路被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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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文件夹的最后一页时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不是林予安的,是这份原始记录的整理者在归档时加上的标注:该走访记录未归入主卷宗。依据当时处理意见,细节与事故原因相关性不足。备注下方有一行极小字号的日期编号,末尾盖着一枚褪色的归档章。
沈知微把手指压在那行备注上。纸张的背面泛着一层从正面透印过来的文字的痕迹,她翻转纸页看到背面写着一串模糊的数字编码,像是一份与主案卷分离后的存档编号。她把这个编号记在了笔记本上。
她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窗台上那只玻璃缸里的海生物在台灯的光线里投下成排的暗影,贝壳串垂在缸沿的弧线末端和薄荷盆栽的叶片边缘在某一角度下形成了一道几乎平行的线,像正在被持续校准着间距的两道标记。她的目光沿着那道平行线的方向延伸着,延伸到窗玻璃表面凝结的夜间水汽覆盖的区域,在那些水汽汇聚成细小水珠的表面上停留了一会儿。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这一次消息来自林予安,只有一行字:那份记录后面备注的编号我查了一下,对应的是另一个案子的归档目录。你的档案和另外一个案件的存档合并在一起了。沈知微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那道平行线的末端停留了一会儿。在十二月深冬的夜色里,窗玻璃上的水珠正在重力作用下缓慢地向下滑落着,形成的下行轨迹在冷玻璃表面留下一道道细密的、持续变化着形态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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