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提示出现在十二月最后一周的周三下午。
沈知微正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翻一本下学期要用的专业书,手机在桌面上无声地亮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封来自检察院系统的邮件通知,送时间是下午三点零七分,标题栏写着关于oo年事故车辆调查材料核查进展的阶段性反馈。她握着手机在那条通知上看了几秒,然后点开了邮件正文。正文不长,大约十行左右,用词谨慎而专业。核心信息是:她提交的五份记录原件已经完成初步核验,来源和真实性已经确认,相关人员(赵广平、顾长林、钱学明等)的档案和通讯记录正在交叉比对中。邮件末尾附了一句:关于赵广平同志的调查已进入正式约谈程序,约谈时间初步定于下周。
沈知微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她读完第三遍的时候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窗外冬日的阳光从南侧斜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暖色光带,她的手指沿着一页书页的边缘划了一道匀的弧线,然后她合上书本,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了图书馆。
她走下图书馆门口的台阶时在冷空气里停了一下,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形成一小团短暂的雾。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顾深寒了一条消息:材料那边出了阶段性反馈。赵广平的约谈定在下周。她送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沿着主干道走了起来。风吹过行道树光秃的枝丫出空旷的哨音。她经过法援中心那栋楼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透过一楼的窗户能看到林予安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什么东西,他的表情在日光灯管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专注的均匀状态。她继续向前走着,没有停下脚步,口袋里的手机在沉默中安静地等待着下一轮信号的到来。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走回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到他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我看到了那份扫描件。赵广平的约谈应该会打开下一层。回复的下方隔了一小段空行,又多了一行字:晚上我来接你。
她站在桂花树旁边看着那两行字,树在冬日的冷光中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灰褐色,枝条的分叉方式被冬季干燥的空气塑造成清晰的线条。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上楼去。
晚上的粤菜馆还是老位置。蒸笼里的白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升腾成不断变化形状的雾团,桌面上那碟醋已经被她推到了习惯的方位。沈知微夹起一只虾饺放进嘴里的时候,她看着对面的人正在把那碗姜葱捞面里的葱丝挑出来放在碟子边缘,他的动作和她第一次注意到他吃面时的习惯一致。几个月前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挑葱丝的动作是习惯还是管理。
赵广平被约谈的话,沈知微咽下那口虾饺后说,他的供述可能会影响调查的走向。如果他配合的话,整条线往上的层级就能被打开。
顾深寒把那碟挑出来的葱丝推到桌角,放下筷子,双手搁在桌沿上。他的情况和你之前接触的那几位证人不一样。刘师傅、孙立民、赵永新是保存了证据的人,赵广平是操作记录的人。操作记录的人在被约谈的时候,选择供述或者不供述的权力在他自己手里。
沈知微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她看着他坐在对面说话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碗沿上,保持着一种专注的、回应着的内容的状态。她低头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之后她说:如果他选择不配合——
他手里还有我们没看到的记录。顾深寒接上她的话。
他们在那几句话之后沉默了一小段时间。蒸笼里的白气正在逐渐散尽,盘中的虾饺只剩下了两只。沈知微没有追问如果他选择不配合怎么办,她低头夹起最后一只虾饺,蘸了醋,咬了一口,慢而完整地嚼完咽下。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沈知微在台灯下把那封邮件的正文又看了一遍。她注意到邮件正文中有一句她第一次阅读时忽略了的措辞——相关人员档案和通讯记录正在交叉比对中后面跟着一组括号内容:(含已调取的分库记录,编号略)。那个括号说明里提到的已调取的分库记录指的应该就是顾深寒之前调走的那一份。她被自己提交的材料的源流吸引,她提交的五份记录带动了更多相关档案的调取,形成了以某几份证据为核心、向外辐射的调阅网络,验证了那些记录的可信度,同时也在寻找更多的交叉印证。这种以几份核心材料为圆心向外扩展的调阅模式,正在被持续地执行和推进。
第二天上午她在法援中心碰见了林予安。他正站在窗边接电话,侧对着门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停顿几秒像是在听对方说话。沈知微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等了一会儿,等到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赵广平那条线你听说了?林予安问。
昨天收到的邮件。
林予安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偏向一种正在被权衡的状态,像他正在把某条信息放在心里的天平上试它的重量。我这边有一个消息,和你那边的调查有一些交叉。他说,昨天晚上我整理旧卷宗的时候翻到一份oo年年底的存档记录,上面提到后勤处在当年月到月期间有一批车辆调度记录的归档号段被整体变更过。变更的时间点正好是赵广平调职之后、顾长林归档说明签署之前。那段空白期里有人在那个归档号段上动手脚。变更操作的审批人一栏是空的,没有签字。
沈知微坐在椅子上听着林予安说话。日光灯管在头顶出持续的嗡鸣声,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纳入一段已被加工过的信息,那些信息正在以均匀的密度被放置到这道尚未完全走完的路径上。她的手指沿着椅子边缘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以均匀的深度传递出来:那段空白期里有人改了号段,没有签名,说明是越级操作。
林予安靠着椅背看着她的表情,他的双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他的声音在日光灯的光线下保持着一种他已经完成了的选择的状态。这件事我昨晚查过之后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知微看着他放在桌面上交握的手指,那道握姿和他几个月前处理家暴案时一样,但更稳定了一些。她开口说了一句:这份存档记录我能看一下吗?
在我桌上。第三层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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