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坐在下铺里侧,两只小手不紧不慢地,将红花绳收拢回掌心。
他背脊挺得笔直,黑白分明的眼珠,定在高鹏那弯折的腰背上,童音清冷,咬字却字正腔圆:
“叔叔,你腰弯得这么低,是在地上找骨头吗?我家黑虎看大门时,腰都比你挺得直。”
平平说完,便敛了视线。
白嫩的小手揣回军绿色棉裤兜里,明明是个三岁多的娃娃,眉眼间透出的那股冷硬劲儿,简直和秦烈如出一辙。
冷风打着旋儿吹过。
高鹏半弓着的腰,彻底僵住了。
寒风顺着他灰色袄子的领口往里灌,他却觉得整张脸,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掴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烧。
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蜷缩,指甲用力抠进掌心,生生掐出几道惨白的印子。
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我竟然被一个三岁的奶娃娃,指着鼻子骂,连狗,都不如。”
高鹏他牙关咬得酸,刚想直起腰作,可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李秀梅,想起这孩子背后那惹不起的秦家,他刚窜上脑门的那点血气,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不敢惹。
哪怕被踩在脚底,他也得咽下去。
高鹏干涩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脏话,咽回肚子里。
僵在半空的双手,局促地在灰布裤腿上蹭了蹭冷汗,不仅没敢把腰挺直,肩膀反而塌得更狠了。
原本因为屈辱而涨红的脸皮,生拉硬拽地,挤出几道虚的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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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同志真会开玩笑。”
高鹏的声音干巴巴的,透着股掩不住的窝囊气。
他眼神闪躲,连直视平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的底气都没有。
只盯着脚下。
雷艳玲见高鹏现在一副灰头土脸、裤腿上还沾着泥水的怂样,胃里突然翻江倒海地,犯起一阵恶心。
以前在大院里,只要林秋那个穷酸丫头在旁边看着,伤心难过,高鹏这副低三下四、扒着她讨好的作派,总能让她觉着通体舒畅。
把别人攀不上的未婚夫,当狗一样呼来喝去,看着林秋白着脸、咬着嘴唇不敢吭声的惨样,那是她雷大小姐,高高在上的排面。
可眼下,没了林秋做陪衬,再看高鹏这副被一个三岁奶娃娃,吓得双腿软的窝囊相。
雷艳玲只觉得脸皮被人,按在火炉子上烤。
太丢人了。
旁边的安安,立刻丢开手里的桔子皮,两只小手一把搂住李秀梅的胳膊,软糯的小身板直往妈妈怀里缩。
她用力吸了吸秀气的小鼻子,白嫩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小手在鼻子前嫌弃地扇了扇,脆生生的嗓音,在车厢里清亮得出奇:
“妈妈,安安好闷呀。这位阿姨身上喷的,是不是供销社里放坏了、酸的洋香水呀?熏得安安好恶心,真臭!”
雷艳玲听见这夹枪带棒的话,火气蹭地往上冒。
她刚想拔高嗓门骂人,却觉着周围的空气陡然降了温。
这时候,刚才去餐车打热水、买吃食的秦烈和小于,端着铝饭盒从车厢连接处,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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