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小姑娘人影了,一直立在武慈身侧的蓝衣侍女出声:“昭仪,此事要不要告诉陛下?陛下定是信您的。”
“还不到时候。王氏动手的心思暂时被人压制,就算有人暗暗撺掇,也得等到明年。”
武慈拨弄着女儿柔软的侧脸,笑意盎然,“皇后到底出身五姓望族,哪里会急到这个地步,你说对不对呀,嘉朔?”
阳谋触目惊心,李嘉朔听得醒神,她呜哇呜哇,模糊的视线追着看不清的纤长手指,心想未来能当皇帝的人果然不一般,商量这种事都不避着小孩,看来日后要做好“母亲”什么都在面前说的准备了。
不过,待李治前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准备做少。
“慈儿,我近来梦到了三哥和高阳。”
夜深人静,空荡房中唯有一家三口。李治动作很轻,握住李嘉朔的手指,神情似有怀念,性情了一把。
“昔日长孙太尉借口房遗爱谋逆,株连众多,将三哥、六哥、高阳、巴陵尽数处死,我多希望能够留他们一命,可就是保不住。嘉朔生死未卜之时,我总是来回反复地梦到那些死去的故人,心中既不安,又害怕。”
他对诸位兄弟确有忌惮,但远不到希望他们去死的程度,对于没有威胁的姐姐妹妹们,更是难掩心疼。贬谪打压但留命,才是他的真实想法。
武慈依偎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温声道:“陛下仁爱,重情重义,妾明白您心中的难过。前些日子,我也时常想到三妹,她身子不好,没能等到您把我接回宫,也不能享受您赐予武家的偏爱。可我知道,作为家人,他们会更希望我们过好往后的日子。不管未来多难,我和嘉朔、弘儿都会陪在您的身边。”
“如今你在身边,我很安心。”李治松开女儿的手,专心拥武慈入怀,无声吻她额头,“早些年地震频发,长孙无忌褚遂良借口掣肘,做什么都不成。但现在,慈儿你来了,最难的日子也过去了。”
武慈莞尔,去握他的手:“你来了,我最难的日子也过去了。门阀势大,亦意味着牵连面极广,手下人犯事,七拐八拐,上面更是干净不了。任何不敬君主之人,都要付出代价。”
“慈儿与我,所见略同。”李治笑容越发真心,“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将后宫清理干净。慈儿,从始至终,我都希望站在身边的人是你,也只有你,能和我一起走下去。”
“我明白,我都明白。皇后淑妃皆与前朝密切相关,若无证据,不好轻易处置,身在后宫,我会事事留意她们,为大业出力。”
“慈儿,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了。”
“陛下,是我们能信任的只有彼此。”
武慈深谙说话的艺术,每句话都完美踩中了李治的心。对方感动异常,恨不得将未来大业成果与她共享。
李嘉朔全程呆滞,简直听麻了。
俩神人来的吧?当着婴儿的面又亲又抱,光说谋逆案不够,还暗示废皇后,要不说你们是千古第一夫妻档、两个都是皇帝呢。
今晚听到的完全颠覆了她过去的认知,不儿,到底谁说李治是懦弱胆小鬼的?又是谁说武则天和她老公不相爱的?而且武则天的脾气也太好太温柔了,总感觉怪怪的,这么温柔的一个皇帝,怎么会被骂的那么惨?何况她记得赵晔感慨过,说武则天是特会抓大放小一代狠人啊……
算了算了,又不是数理化,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不要考试。这未尝不是好事,看来这辈子不用再经历原生家庭的痛了,管她怎么当皇帝,当妈是个好妈就行。
她神思恍惚,婴儿的大脑不足以支持长时间思考,想着想着就进入了睡眠。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来到闰四月,李治携武慈等后妃、长孙无忌等重臣前往万年宫避暑。
此次是公事出行,他不好与武慈时时相伴,因担心对方无聊疲惫,特地将她的母亲杨夫人、姐姐武顺一同接入万年宫。
李嘉朔对历史一窍不通,对电视剧颇有研究,她盯着笑意慈爱的姨母,忍不住很俗气无知地思索她和李治的关系。
电视剧里应该不是真的吧?她是纯种的“洁癖”现代人,连“父亲”三宫六院都膈应无比,如果李治还跟“姨母”有关系,她绝对会吐出来。
“姐姐,嘉朔好像喜欢你呢,一直在看你。嘉朔是不是很喜欢姨母?嗯?”
女儿向来乖巧,不哭不闹,但这么长时间盯着一个人不常见,武慈不禁弯唇。
李嘉朔啊呜啊呜地移开目光,朝着武慈动胳膊,表示要妈妈抱。
其实也不算喜欢,顶多是好奇,我喜欢的肯定是你呀。这两个月一直是你照顾我,我都看到了的。
武顺生育过儿女,很快察觉到外甥女的心思,她笑着把侄女送进妹妹怀里:“我看她呀,是觉得姨母和阿娘长得像,看呆了呢。”
哎呀不像的,你们各有各的好看,一个柔美,一个俊美——自然,武慈是俊美的那个。龙睛凤颈,宽额广颐,用现代话形容,就是标准的“地母系”长相。
虽然看不清具体长相,但好歹距离近,具体感觉还是能说说的。
李嘉朔在心里夸完,肉肉的手臂搭着武慈,埋进她的脖颈眯眼养神,心想这辈子的妈妈真好,愿意天天抱着她,她在现代只被赵晔拥抱过。
孩子安稳接到怀里,武慈又道:“对了阿娘,女儿这边有件事要烦请您去做。”
杨夫人望着她,欣慰宽和:“但说无妨。”
武慈一面轻拍着女儿后背,一面对杨夫人道:“女儿身处后宫,又无得力干将,前朝事鞭长莫及;您在宫外,如若方便,很多事要替女儿多加留意。这次来万年宫,女儿带来了不少东西,您全部拿走,有能用到的不要吝啬。”
杨夫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后小慈可是有什么打算?”
武慈蹭蹭女儿侧脸,语焉不详:“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打算称不上,勉力拓宽道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