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躺在病床上。
他的右半边身子已经彻底萎缩,那张曾经涨红着要和资本家拼命的老脸,此刻灰败得像一张揉皱的旧报纸。
氧气面罩随着他微弱的呼吸,缓慢地起伏着。
病房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挂壁电视正开着。
屏幕上,重播着昨天的新闻联播片段。
画面里,顾寒江在桃花街微服私访。他手里捏着一串烤面筋,周围簇拥着笑声爽朗的下岗工人和年轻摊贩。
没有驱赶,没有愤怒。只有一派祥和的市井烟火气。
“这……这不可能……”
陈岩石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他喉咙里出漏风般的嗬嗬声,像是在拼命拉扯着一个破旧的风箱。
他那只唯一能动的左手,干枯的手指深深抠进白色的床单里,抠得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
他坚持了一辈子的阶级斗争。
他逢人便讲的大风厂苦难史,他那些自以为占据了绝对道德高地的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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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顾寒江那几串烤面筋和几百亿的生态红利面前,被碾压得连一点渣子都不剩。
没人再去同情他这个老革命。
大风厂的工人在网上骂他老糊涂,网民把他当成了阻碍展的跳梁小丑。
他苦心经营的道德丰碑,不仅塌了,还被人踩在脚底,成了这个新时代的垫脚石。
“顾寒江……你这是……糖衣炮弹……”
陈岩石嘴唇剧烈哆嗦着,歪斜的嘴角流出一长串晶莹的涎水。
他试图抬起手,指着电视里那个满脸散漫的年轻人,大骂他搞资产阶级复辟。
可是。
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种被整个时代彻底抛弃,被历史的车轮无情碾过的巨大悲凉感,瞬间吞噬了他仅存的那点精气神。
他甚至连愤怒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滴——滴——滴——”
监护仪上的红色数字开始疯狂跳动,随后直线下降。
陈岩石大张着嘴,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一口气没捣上来。
他瞪圆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眼底的最后一点光亮,在一阵剧烈的抽搐后,彻底熄灭了。
“滴————————”
心电图拉出了一条刺耳且平直的绿线。
尖锐的长鸣声刺破了病房的死寂。
陈岩石那只紧紧抓着床单的左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在床沿边上。
他咽气了。
带着一辈子的固执和无法消解的屈辱,憋屈地离开了这个他再也看不懂的汉东。
值班护士推门冲了进来,看了一眼拉平的心电图,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大声呼救,也没有按急救铃。
因为医生早就交代过,这老头子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抢救只是徒增痛苦。
护士走过去,熟练地拔掉陈岩石脸上的氧气面罩。
扯过白色的被单,轻轻盖过了他那张直到死都没闭上眼睛的老脸。
就在这时。
病房另一侧,那张躺了快一年植物人的病床上。
原本安静放置在身侧的右手,食指突然猛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
那双紧闭了无数个日夜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
陈海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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