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羽看着窗外,思绪逐渐飘远,喃喃道:“我不知道算不算一见钟情?”
“小心我报警啊!”谈程立刻觉得毛骨悚然,他可是知道孔令羽和方槐第一次见面是在福利院,方槐那时也才3岁。
孔令羽从后面蹬了背椅一脚,笑骂道:“你懂个屁,我又不是变态。”
孔令羽口中的一见钟情,是在一个狼狈的雨天。那会儿,他还没有认识老师和贺江云,他从福利院跑出来,心里只有两个念头:挣钱,找迈迈,养迈迈。在福利院时他就对着小迈迈说:“等我以后挣了很多钱就养你。”
小时候的方槐脸上带着婴儿肥,对钱完全没概念,呆呆地点点头,“很多钱是多少钱呀?”
孔令羽伸出手掰着手指头,天真地说:“至少十个手指头这么多吧。”他的话把小方槐逗得咯咯笑,声音软软地答应:“好哦,那到时候给我买很多很多好吃的。”
孔令羽想挣钱,长大的他对钱有了概念,知道十个手指头意味着什么,那是普通人几辈子都可能赚不到的钱。但他可以,他一定可以!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他离开福利院几年了因为他是未成年,很多厂家都不要他。
与他想象的挣钱、挣大钱不一样。走投无路,他在一家私人小餐馆洗盘子,供吃住,但条件很差,吃剩菜睡地板,干了三个月才给工资。结果老板不做人,仗着他是未成年,只给一半工资,孔令羽气不过,把老板打了一顿,将老板身上的钱捞出来,带走了属于自己的工资,跑了。
他也是倒霉,钱还没捂热就被一群小混混抢了,还被人打了一顿。孔令羽差点想不开跳湖了,他站在湖边,看着水中的倒影刚想往下跳,忽然听到一声奶声奶气的嫌弃声:“孔令羽,你脏。”
迈迈的声音将他拉离湖边,孔令羽不想死了,他答应过迈迈,承诺一定会去找他的,又不想死了。
他就睡公园、睡桥洞,反正天热,冷不死。
之后发现捡瓶子收破烂还挺挣钱的,他就干。遇到打劫他的小混混落单,孔令羽拿着趁手的家伙把人打了一顿。
他还认识了一个不修边幅的老头,同样也是个收破烂的。老不死的趁着孔令羽打架,还想把孔令羽蛇皮袋拿走。孔令羽刚想揍他一顿,老家伙赶紧认输。说可以带孔令羽挣钱,孔令羽将信将疑地跟着他走了。
老家伙叫魏莱,之后成了他的老师,还认识了贺江云那个老混蛋。
两个老混蛋给他惹了不少麻烦,但魏莱的确教了他很多东西。
孔令羽想象过跟迈迈重逢时的场景,设想过无数次,但无一不是在晴天。
但他的设想再一次被打破。
他再次见到方槐,是在一个充满血腥味的阴雨天,他狼狈不堪地像只落水狗。
再见钟情
孔令羽在外闯那几年真的没什么羞耻心。他也不想懂什么是羞耻和自卑。
羞耻不能让他吃饱,自卑也不能让他账户里的余额多九位数。
他跟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流浪汉争抢垃圾桶中的塑料瓶,也能站在黑水巷的巷口,跟泼辣的老太太为了几毛钱吵到面红耳赤。
他认识魏莱的第三年,因为贺江云在黑水巷浪,欠了不少钱,那些欺软怕硬的孬种趁孔令羽外出收破烂,找上门将原本就破烂不堪的小屋打砸一番。魏莱为了护住电脑,不让他们抢走,被打得半死半死。
而贺江云被人带走了,之后他拎着一根钢管闯进那个乌烟瘴气的赌场将人带回来。
贺江云那段时间老实了很多,但魏莱的情况很糟糕,几个月都下不了床。在最困难的时候,贺江云将自己的宝贝的银镯子拿出来,让他拿去卖。
刚换了几百块,催债的人看到他们,两人分头跑,孔令羽带着半路捡的瓶子和钱就往学校方向跑。
催债的人分成两批,没追上孔令羽,就在学校附近蹲人,一群人在学校外面游荡,引起学校保安的注意,就被驱赶。
孔令羽这才甩掉催债的人,他慢悠悠地探出头,鬼使神差地绕着偌大的学校转了一圈,攀上没翻新的老围墙,隔着生锈的围栏,从外面窥探里面的世界。
红色的塑胶跑道,周边栽着香樟树,他看到了不远处站在树下的少年。
少年穿着白色衬衫,天下着蒙蒙细雨,站在绿色的操场上,白的发光,单薄的肩膀随着抬手的动作微微隆起,修长莹润的手缓缓接住雨丝,长长的睫毛上被雨水打湿。
青涩、倔强,眼角点缀一颗小痣,澄澈的眼里又藏着忧伤,像极了雨天的槐花。
俊秀的脸上表情淡漠,似乎察觉到背后的目光,少年抿了抿唇,迟疑地回头——喀嚓,老旧的翻盖手机将少年清秀的侧脸拍下。
天不怕地不怕的孔令羽慌了神,连忙挡住脸跳下围墙,隔着胸膛都能听到砰砰的心跳声。
“迈迈,我的迈迈。”
孔令羽第一次胆怯,他不想让迈迈认出现在的他。散落在地上的塑料瓶发出砰砰的声响,引来了巡视的保安,隔着好远就能听到保安驱赶的怒骂。
爱看热闹的学生纷纷站在围墙前,隔着围栏看孔令羽仓惶地将塑料瓶捡进蛇皮袋里,他的动作很快,不搭理学生的起哄。他不知道方槐有没有发现他,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跑,不能让迈迈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跑!
孔令羽死死地挡住脸,飞快拽起蛇皮袋逃离。
发烫的手机贴在胸口震动,诡异地跟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他迎雨狂奔,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心动,什么是狼狈,什么是自卑和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