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梁。黎家村。
黎政曦从没有觉得定梁的冬天这么冷,寒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村子还是老样子,村口一棵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上面挂着几根不知道谁系上去的红布条,被风吹得褪了色。
黎政曦拖着一个不新不旧的黑色行李箱,走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从身后看去,一股肃杀之气。
大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在院子里就听见了电视上综艺节目的笑声和零食包装袋被撕开的窸窣声。
像是阖家团圆的热闹气氛。
黎政曦却高兴不起来,她提起行李箱一步跨进了门槛,顿时,暖气和某种混合着薯片、辣条、廉价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不舒服得皱着眉头,一眼就瞧见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正歪在沙上看电视。
那女人脸涂得很白,画着娇嫩的粉色口红,两条腿搭在茶几上,膝盖上摊着一袋开了口的薯片,油乎乎的手指在里面抓来抓去,嘴里嚼着东西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旁边一张单人沙上,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歪坐着,戴着降噪耳机,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种亢奋又烦躁的表情。
他的嘴唇快地翕动着,忽然脱口骂了一句脏话,又响又刺耳,紧接着又是一连串脏话。
黎政曦站在门口,扫视屋内,没了其他身影。
那女人听见门口的动静,手从薯片袋里抽出来,油腻地拍了拍裤子上掉落的碎屑,眯着眼睛打量她,上下嘴皮子一碰,问道:“你谁啊?”
黎政曦没有理她。
早知道黎志勇娶了新人,她不待见,更不想有交集。
她径直穿过堂屋,朝自己房间走去。
从小到大,不管她在外面读书多久、走得多远,那间屋子永远都给她留着。
窗帘是她喜欢的淡蓝色,书桌靠窗摆着,桌面上永远干干净净。
那是她妈妈的习惯,哪怕人已经不在了。
她推开房门。
却愣住了。
窗帘被换成了粉色的蕾丝厚布,把整个房间捂得密不透风。整洁的书桌变成了一张贴着廉价贴纸的梳妆台,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口红、粉底、用了一半的面霜和几团揉皱的化妆棉。
床上铺着花色俗艳的被褥,床底下露出几双不太干净的拖鞋。衣柜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不属于她的衣服,花花绿绿的。
已经没有一件是她自己的东西。
黎政曦退后半步,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慢慢收紧。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那女人拔高了的声音,带着一股乡下泼妇特有的中气十足和蛮横,吼道:“喂,你谁啊?这是我家,这是我房间!”
黎政曦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冻住了的河面,“你家?你房间?我弟弟呢?”
那女人被她眼神盯得往后缩了半步,但很快又挺起了胸脯,双手叉腰,下巴扬起来,脸上的横肉微微颤着,“你,你是黎政曦?”
黎政曦没有回答她,急忙去查看旁边的房间。
原本是她弟弟的房间也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显然是被这女人的儿子霸占了。
黎政曦不由攥紧了门帘,转身一甩,门帘不禁拽的掉了下来。
她狠狠地瞪着这女人,再次质问道:“我弟弟呢?”
“姐姐……”
这声音颤颤巍巍,带着害怕。
黎政曦循声看去,见黎政康小心翼翼地从杂物间探出半个头,眼泪汪汪的。
她一把推开那个女人,打开了杂物间的门。
顿时,一股寒气袭来!
这间逼仄狭小的空间,一直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没有暖气,没有窗户,墙壁还是毛坯的,水泥灰扑扑地裸露着,地上散着各种木料、旧纸箱、旧衣服和用了一半的油漆桶。
没想到黎志勇竟然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的亲生儿子赶到杂物间住!
寒冬腊月没有暖气,黎政康和黎政序只能折了纸箱、垫着旧衣服就地入睡。地上还摆着两桶泡面,其中一桶还剩着半碗汤,冒着微弱的白气。
饭也不给他们吃!
黎政序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的,只是看着门口的黎政曦。
黎政康嘴唇抖了抖,下一秒眼泪就滚了下来,委屈巴巴地喊着:“姐,我想你了。”
黎政曦不知不觉湿润了眼眶。
黎政康哭着朝她扑过去。
隔着棉衣,黎政曦摸到了黎政康瘦骨嶙峋的肩膀。
黎政康的手掌冰凉冰凉的,攥着黎政曦的袖子不肯撒开,像怕一松手她就又走了。
黎政曦低头看着他,眼泪落了下来。
恨意汹涌。
“收拾东西。”黎政曦抹了一把泪,把黎政康交给黎政序,弯腰拎起地上一桶泡面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