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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无恙(第1页)

腊月初七,宁珂随太后前往太平仓胡同的承泽亲王府祭奠。

这是她穿过来之后头一回出宫。

马车从东华门出了紫禁城,沿着大街往西行。北京城的街道在腊月里显得灰扑扑的,路两边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偶尔有铺子门前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宁珂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有百姓驻足,远远望着仪仗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

王府门前已然挂满了白幡。两排侍卫甲胄鲜明地立在门外,见到太后和皇后的仪驾,齐刷刷跪了一地。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写着‘承泽亲王府’五个字,

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分外刺目。

宁珂踩着小凳落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她知道,再过不了多久,这块匾就要换掉了,硕塞的长子博果铎会袭爵,封号也要改成‘庄亲王’。一个新的时代,从一块新的匾额开始。

但那是后话了。

灵堂设在正院大殿里。宁珂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棺盖还没有合上,按满洲旧俗,要等亲友都来瞻过遗容才封棺。宁珂没有往棺中看。她不想记住一个死去之人的面孔,尤其是只有二十七岁的面孔。

她上香、行礼,按规矩走完了整套流程。

然后她看到了跪在灵前的两个孩子。

一个是男孩,约莫四五岁,穿一身小小的孝服,跪在蒲团上。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旁边一个老嬷嬷跪在他身侧,一手虚扶着他的肩膀,时不时低声说两句话替他撑着。

——这便是博果铎了,硕塞的长子,未来的和硕庄亲王,今年不过四岁多。

另一个是女孩,比男孩大一两岁,跪在稍后的位置。她也在忍着不哭,但到底年长几岁,已经朦朦胧胧懂得死亡是什么意思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孝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抬手去擦,因为手里捧着一炷香,不能动。

宁珂认出她了。硕塞的女儿,和硕和顺公主,今年大约六岁半。

宁珂站在灵前,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她想起了南三所那些蒙古孩子——至少他们种完了痘,他们的阿布额吉都在等着和他们团聚。而眼前这两个,他们的父亲,永远留在这一年了。

她蹲下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轻轻递到和顺公主手边。

公主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种出年龄的隐忍和戒备。她没有接帕子,而是轻轻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多谢皇后娘娘……臣女不碍事的。”

宁珂没有勉强,她把帕子放在公主膝边,轻声道了一句:“节哀。”

然后她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灵堂。

站在王府的院子里,她抬头看了看天。腊月的天阴得像要下雪。

回宫的路上,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东华门走。

宁珂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是两个孩子跪在灵前的模样。她想起南三所那些蒙古孩子,不管怎么样,他们能活着回草原去。而博果铎和和顺公主,他们甚至还没有学会接受‘父亲’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了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马车进了东华门,她掀起车帘一角,朝南三所的方向看了一眼。院子里隐约传来孩子们追逐的声音,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那些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她没有过去。她身上还穿着去王府吊唁的素服,不想带着那身气息走进孩子们的世界。

当天傍晚,她还是去了一趟南三所。换了一身衣裳,没有带丧事的气息,没有提王府里的事。她只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几个男孩追着一个圆球满院跑,看着萨仁蹲在廊下跟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女孩翻花绳。管事迎上来要汇报什么,她摆了摆手,说:

“不用报,本宫就是来看看。”

她站在那儿,站到暮色四合、孩子们被嬷嬷们领回去吃饭了,才转身离开。

回到坤宁宫西暖阁,换上素服,继续处理丧仪上的事。

——两头跑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接种后的第三日,有几个孩子出现了低烧。这是正常反应,方太医早有准备。但低烧的名单里有一个让宁珂格外留意的人——萨仁。

宁珂接到消息后,放下手里的丧仪册子就往南三所走,如月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南三所静养室里,萨仁正躺在炕上,小脸烧得红扑扑的,额头搭着一块湿帕子,头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蒙古嬷嬷守在床边,看到宁珂来了赶紧起身行礼。

宁珂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探了探萨仁的额头,有些烫,但不吓人。

萨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宁珂,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皇后娘娘……我跟你讲……我又烧了……”

宁珂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明明是难受的事,被她一说倒像在汇报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太医说了,完烧就好了,以后就不怕天花了。”宁珂放轻了声音。

萨仁眨了眨眼睛,忽然问:“那我完烧,是不是就跟皇后娘娘一样了?”

宁珂一愣,她想起了之前跟萨仁说过‘谁还没过烧呢’——这孩子居然一直记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轻轻地“嗯”了一声。萨仁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宁珂没有立刻走。她在炕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伸手把萨仁散开的小辫子重新拢了拢,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嘱咐蒙古嬷嬷夜里警醒些,若烧得厉害了立刻去太医院叫人——太医院值夜的人她已经打点过了,随叫随到。

萨仁的低烧两日便退了,烧一退她又恢复了原来的精神头,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仿佛前几日那个蔫蔫地躺在炕上的小孩不是她。其他几个低烧的孩子也陆续恢复。

到了第十日,二十七个孩子齐齐整整地站在院子里让方太医把了一遍脉。方太医写好脉案呈到坤宁宫,宁珂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二十七行字,每一行名字后面都写着“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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