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和她想象中的样子一点都不像,进去了,不会成为村子里三婶给她讲的故事里的大侠,也不会学成一身修为后洒脱入世,自由自在浪迹天涯,惩恶扬善随心所欲。
她的衣襟逐渐被鲜血浸透,越来越感受不到人的温度。但她还是被教的很好,懂得基本的善恶,明白做人的准则,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摸得一手凉血。
她处决过昔日的同门,追杀过叛变的师长。夜知衡越走越高,走到孤寒料峭处,目之所及竟只剩下了夜画一人。
夜知衡问夜画:“她没有选择离开吗?”
“走不了。”夜画轻声道,“玄冥之血埋藏在骨子里,与血肉化为一体。她有想过离开,剔骨剖心,偿还这一身血脉和修为,赤条条走出夜神殿。”
“但走不掉就是走不掉。吞噬的本能已经镌刻在了每一处,她嗅到血脉气息,涌现而出便是无法控制的吞噬欲望。”
她没当成她心向往之的大侠,反而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妖孽。
“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能有多少人实现自己的理想?”夜知衡摇头。
“的确,我们总是走在失意的路上死不悔改。”
但最令人无法接受的无非是得而复失,她本该习惯这种日子,与自我切割,毕竟现实里她的确过得很不错。
直到她遇到了江渺,一位在她记忆里具象化的、如游侠般飘忽不定的人。
命运好像对她开了天大的玩笑,灵虚秘境里她被江渺掐着脖子嗅到死亡的片刻,她咳嗽着,觉得自己濒临窒息。
一双剔透的蓝眸看向对方时,就好像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幼时三婶给她讲大侠除魔卫道的时候。她看到了话本子里妖魔死在游侠手里的场面。
她见到江渺的第一眼就想吞了他,她夜知衡才是那个妖魔。
“那她吞了他吗?”
“没有,她死了。”
多年朝夕相处让她知道,江渺不是游侠,他既没有心怀天下,也从未露出悲悯,从来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她也不是妖魔,只是学会了冷眼旁观。
“她喜欢他。”夜知衡肯定道。
她自然喜欢他。摘去所有滤镜,没有苏眠凤的惺惺相惜,没有沈淮的心口不一夜知衡冷眼看着江渺做的所有事,她喜欢他的伪装下的无心无情。
她知道江渺盗取替换了传承殿的神器和权柄,玄冥赐予了她权柄,对于血气变化她总是很敏锐。
但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她捏着一枚江渺抛给她的琉璃珠,看他若无其事逗着宁枫和江暮尘,恍如无事生。
于是她便只不清不楚的笑着说,江渺,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多有意思的一个人,第一眼时她以为是风光霁月的游侠,后来现她们其实没什么两样,都是该被斩杀除尽的妖魔。
参与东海鲛人擂台不是为了救沧溟,是鲛人出世会影响上云势力局势;前往昆仑救助夏春不是因为她是沈淮的师妹,是江暮尘同样需要养魂莲。
她是一只冷血薄情的兽,虚情假意看着另一只同类。
江渺当然不会死,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他总会有办法,有一百个、一千个狡猾的办法。
他不想死,又怎么会死?
她一点都不担心他的处境,她催着白瞬去预言,哄骗她行过黄泉,去往最深处找到江渺,把寂灭日的预言告诉他。
江家已然覆灭,她好奇,他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但她死了。”夜知衡听的很认真,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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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画点了点头,“她死了。作为殉道者之一走入了虚空,以身补隙。”
“为了少女时代的偏执理想,她踏出了一步,成为救了天底下所有人的殉道者。”
故事到了这里该告一段落了,夜知衡不知从何拿出了一枚青绿色的琉璃珠,她把琉璃珠放在眼前,透过放大梦幻的光晕去透视,看的不亦乐乎。
“挺好的故事,不算庸俗,也称不上惊艳。”
“但我觉得拿一块墨玉去换它,好像有点不值。”她收了琉璃珠,“听雨阁既以交易着称,一物换一物,我拿另一个故事把它换回来吧。”
“说起来挺不好意思。”她笑起来眼眸弯弯,像月牙,“它是一段更短、更加毫无波澜的故事,我总担心听它的人会无聊到睡着。”
夜知衡也是一个孤儿,但她并不孤独,也不是吃着百家饭长大,没有家的人。
她有家、有朋友、还有师父。
凤凰会艳羡的对她说,我好喜欢你的眼睛,像天空,澄澈湛蓝,好像里面吹来的风都无比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