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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母亲的抽屉(第1页)

回到学校之后的第三天,沈知微回了一趟家。她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在县城车站下车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出口等着了。母亲瘦了一些,但气色比前几个月好,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她看到沈知微走出来的时候没有急着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两个人坐公交车回家。路上母亲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偏头看一眼沈知微。到站下车之后,她们沿着一条窄巷往里走。巷子两边的墙面上还贴着过年时的春联,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母亲走在前面,掏出钥匙开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家里很小,两室一厅,家具都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苹果和两杯凉白开。沈知微在沙发上坐下来,母亲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那盘苹果。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地砖上暖融融的。

“你爸的东西我都收在柜子里了。”母亲先开口了,“你上次说要找的那些照片和材料,我翻了一遍。大部分你都拿走了,但有一些我收在卧室的抽屉里。你跟我来。”

沈知微跟着母亲走进卧室。母亲走到五斗柜前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很沉,她拉了两下才拉开。里面放着一个旧铁盒、几本相册和几个牛皮纸信封。她把铁盒取出来放在床上打开,里面装着一叠证件和几封信。沈知微蹲下来翻看那些东西——父亲的身份证、驾驶证、一张褪色的结婚照、几封盖着邮戳的旧信。她一封一封地看过去,信的内容大多是父亲在外地跑车时写给母亲的家常话,字迹跟手记里的一样,只是更随意一些。

翻到铁盒最底层的时候,她看到一张对折的纸片。纸片很薄,边角发黄,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串数字。地址是邻市南郊的一个居民小区,门牌号她没见过。数字是八位数的固定电话,区号显示是邻市的。她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备用。”

“这个是什么。”她把纸片递给母亲看。

母亲接过去看了一眼,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你爸有时候会把一些地址和电话记在纸上放在家里,说万一他出门在外手机没电了可以查。但这个地址我没有去过,这个电话号码我也从来没有打过。”

沈知微把纸片收好。她继续翻抽屉,在最底层又找到了一本旧笔记本。封皮磨破了,里面的纸张泛黄发脆,但字迹还很清楚。她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笔迹,上面写着一串日期和对应的地名,看起来像是一份行程记录。日期从2008年1月开始,每隔几天就有一条,一直写到2008年7月14日。每一条只有地名和一个数字,地名都是邻市周边的乡镇和工业区,数字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最后一条是2008年7月14日,写着“北出口,十五万”。

沈知微把笔记本翻到最前面,从第一页开始逐条看下去。那些地名她大部分没有听说过,但其中有几个跟周建国的材料里提到的运输路线对得上。数字的规律她一时看不出来,但她注意到7月14日那条“十五万”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着“已付,周”。她把这一页拍下来,然后把笔记本收进书包里。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一直没有说话。等她把东西收拾好之后,母亲在床沿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开口了:“小微,你爸走的那天早上出门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次出去办完事之后我就收手了,以后就在家附近找点活干,不出远门了’。我当时问他去哪里办事,他说去邻市接一个人。后来他就没有回来。”

沈知微把母亲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她坐回沙发上,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期和数字排在一起,像是一条被拆成碎片的路线图。她把笔记本合上,问母亲:“妈,我爸以前跑车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周建国的人。”

母亲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提过名字。但他有一次打电话回来说‘我跟老周在一起,晚点回去’。那是2008年春天的事。”

老周。周某某,还是周建国。沈知微把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决定先不追问。她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窗边。窗外是县城低矮的楼房和远处的山脊线,午后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晰而安静。她站在窗边,把那张写着地址和电话的纸片重新取出来看了一遍。邻市南郊的居民小区,门牌号她之前没有在任何材料里见过。固定电话是八位数,打过去试试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但她把纸片收好了,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当天晚上她在家里住了一夜。母亲做了四个菜,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母亲给她夹菜,她自己盛饭,没有多说什么话,但气氛是松的。吃过饭之后她帮母亲洗了碗,然后坐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十点多的时候她回房间躺下,床单是刚换过的,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淡香。

她躺在床上翻手机的时候,看到林予安下午发来的一条消息:“二审的书面材料我准备好了。检察官那边说韩明远的新律师提交的上诉理由是‘量刑过重’,试图把无期改成有期。检方已经写了答辩意见,维持原判没有悬念。开庭那天你不用去。”

沈知微回了一个字:“好。”她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吸顶灯看了一会儿。灯罩里积了一层灰,光线从边缘漏出来变成一圈柔和的暖色。她闭上眼,把今天找到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本笔记本上的日期和数字,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片,那句“已付,周”。她父亲在出事之前最后几个月一直在邻市周边跑来跑去,每次出行的记录都写得很清楚,唯独最后一趟没有写目的地,只写了“北出口”和“十五万”。

她把被子拉上来,翻了个身。窗外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树吹得沙沙响。她在那些细碎的声响里慢慢沉入睡眠。第二天早上她早起帮母亲做了早饭,吃完之后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学校。临走之前母亲站在门口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布袋里装着一条旧的红绳,绳子上系着一枚很小的铜钱,铜钱表面被磨得发亮,边缘有一道很浅的缺口。

“你爸本命年的时候我给他系在手腕上的。他出事之后警察把他的遗物还回来,这条绳子在口袋里。”母亲把布袋塞进她手心,“你拿着吧。你今年也本命年。”

沈知微把红绳取出来系在左手腕上,铜钱贴着腕骨内侧的皮肤,凉了一拍之后慢慢有了温度。她抬起头来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底那层东西比前几天淡了一些。沈知微朝她点了一下头,拎着书包走出门去。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身影被早晨的光拉得很长。

她坐长途汽车回学校的路上,把父亲的笔记本又翻了一遍。这次她注意到一个之前漏掉的细节——在7月14日“北出口,十五万”那条记录前面,还有一条被划掉的字迹。笔画很轻,被横线覆盖了大半,但她侧着光辨认出了内容:“7月13日,南郊小区,最后一趟。”南郊小区。那张纸片上的地址也在南郊。她把笔记本合上,靠着车窗闭上眼。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午后的光里缓慢后退。她左手腕上那枚铜钱贴着皮肤,微凉的触感随着车身轻微的震动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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