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外面徘徊了一会,听到里间传来瓷器打砸声,噼里啪啦地,外面伺候的没一个敢出声,路过这边都踮着脚走路。
费全看了眼天色,接过送餐小厮手中的饭菜。他咽咽口水上前,在门外小声喊道:“督公,您吃点吧。”
内里沉默过后,才传来回应。
“进来。”
费全这才松口气,他迈过满地碎片,避开倾倒的架子,将几碟菜搁在桌上,眼神溜着,快速看了眼撑头坐在书案后的督公。
红袍黑发,气势凛冽。
裴清晏起身,没等动筷,先呕了一口酸水。
他反手甩了筷子,去了后间。
等他再出来时,眼角唇边都带着水渍,几道剐蹭出的红印子也尤其醒目。
这么一露面,浑身阴森森的。
裴清晏:“准备准备,半月后去趟白马寺。”
“是,督公。”
半月后,出发那天小雨霏霏。
一辆马车没挂任何牌子,从距离司礼监掌印很远的宅子低调出发。
费全在前面陪着车夫驾车,搓着手反倒是感觉到有些闷热,他抬头看天,然后抹了一把脸。
小雨蒙在脸上,怪难受的。
马车避开了热闹的主街,专挑僻静的小路走,一路上或吵或静,马车里面的主都没一点动静。
就在拐过一个街角时,一个玩球的小孩被马车吓了一跳。
竹编球骨碌碌装在了车轮上,又骨碌碌滚了回去。
费全在前面陪着车夫,视角有限,看不到这里,完全没注意到这点小动静。
小孩偷偷把球抱回来。
他一抬头,顿时愣了下。
马车的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只手掀开,车里的老爷正看着他,就像是画上的神仙一样。
小孩抱着球,望着远去的马车傻笑。
裴清晏放下车帘,眸色不明,他想的却是当年和那小孩一样岁数的侄儿。
裴家满门抄斩,一个孩子都没逃出来。
而他……
裴清晏闭眼,向后一靠。
至于肚子里的那个妖孽,他压根没觉得那是个孩子。
到了白马寺。
裴清晏上香的时候,惹了不少香客偷偷侧目。
大梁风气开放,看久了歉意笑一笑,倒也不显得失礼。
今天裴清晏穿了一身青色常服,玉貌绛唇,举止从容,冷冷淡淡垂下眼,完全一个清雅贵公子。
任谁都想不到,眼前这位风姿出众的公子,会是一个太监。
上完香,又捐了大笔香火钱后,裴清晏被单独引到了后院。领路的小沙弥双手合十,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着。
裴清晏笑道:“这位师父,我好像还没说要见谁,你就知道要带我去见谁了?”
小沙弥说:“师父等的就是施主。”
“师父说,今日施主不来,日后施主还是要来。”
裴清晏问:“不知道你的师父是?”
“到了地方,施主就知道了。”
故弄玄虚。
裴清晏若是真信佛,他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而是一把割了自己的脑袋,诚惶诚恐地求佛祖原谅。
他走得漫不经心。
徐大夫不会开玩笑。
因此裴清晏早就下定决心,肚子里的妖孽不能留。
这世上哪有男子怀孕生子的。
这世上的腌臜事被他撞上了这么多,绝不可能再多一件。
等被引入方丈室,茶香袅袅。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眉垂肩,正闭目转动着手中佛珠。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对着裴清晏平和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