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屋檐,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没断。江无尘蹲在墙根,拇指蹭了蹭扫帚毛,有根竹刺翘得厉害,刚才扫地时刮到了石棱。
他从腰后抽出小刀,削去那截毛刺。刀刃薄,磨得锋利,一下就齐根断了。他收刀,扛起扫帚,正要起身继续往前推落叶,忽然听见脚步声。
不是外门弟子那种慌忙赶路的碎步,也不是执事巡查时故意踩重的脚步。这步子稳,落地轻,却带着一股压得住风的沉劲。
江无尘没抬头。
那人走到岔口,停下。
站了三息。
然后转身,朝他走来。
灰袍布靴,铁扣革带,正是柳风。他手里还提着那个粗布袋,封口未拆,玉瓶原样。
江无尘扫帚横在身前,左手搭着柄端,右手垂下。他看着柳风走近,在两步外站定。
“你回来了。”他说。
柳风没应,先低头看了眼布袋,又抬眼盯住江无尘的脸。
“我走了一半。”他说,“走到山门林道中间,突然停住。”
江无尘不说话。
“我想,一个杂役,穿补丁衣,扫破院子,凭什么能炼出这种药?”柳风声音低了些,“九死还魂草性烈如火,断节藤阴毒蚀骨,玄霜露一日三变,三者相冲,寻常丹师都不敢碰。可你用废料堆捡的东西,随手炼了三瓶,还全数给了我?”
江无尘还是没动。
“我不信。”柳风说,“我不信有人能有这本事,却甘心一辈子扫地。我怀疑你另有所图——要名?要权?还是要借我之手,搅乱联盟?”
风吹过院子,卷起一点灰土。
江无尘终于开口:“那你现在信什么?”
柳风解下布袋,打开封口,取出三只玉瓶。他逐一查验,符纸完整,灵气内敛,瓶身无温差裂痕。他又凑近鼻端轻嗅,青瓶清毒、褐瓶固元、金瓶生肌续脉,气息纯正,毫无驳杂。
他沉默片刻,把瓶子重新装好,系紧袋子。
“我现在信,你是真救。”他说,“不是作秀,不是布局,更不是试探。你给药时,眼里没有算计,只有‘该给’两个字。”
江无尘低头看了看扫帚尖。
“你来时没带刀。”他说,“话也没绕。我便信你一次。救人不必问值。”
柳风盯着他。
补丁衣服,髻松散,手里攥着一把破扫帚,站姿随意。可说出的话,一句不多,一句不少,像铁钉砸进石头缝里,稳得让人没法反驳。
“老夫走遍九域。”柳风忽然叹了一声,“见过太多丹师——成名的、隐世的、疯癫的、傲慢的。他们要么待价而沽,要么藏技自珍,更有甚者,拿救命药当筹码,换官位、换资源、换宗门靠山。可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有通玄之术,居蝼蚁之位,不争不怨。若非亲眼所见,真以为是传说。”
江无尘蹲下身,把扫帚平放在地上。他伸手理了理翘起的帚毛,动作慢,但仔细。
“位置是别人给的。”他说,“心是我自己的。”
柳风一震。
这话没起伏,没情绪,就像说“天要下雨”一样平常。可偏偏就是这平淡,砸得他胸口闷。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在藏拙。
他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身份,不在乎名声,不在乎那些别人拼死抢的东西。
他在乎的,只是这一扫帚推过去,落叶能不能聚到墙根。
柳风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郑重拱手。
“江兄。”他说,“柳某今日,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