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唐棠依言坐下后,她又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嗖地窜到溪边,动作轻盈地摘来几颗挂着水珠、色泽诱人的浆果,用溪水仔细洗净,还用自己干净的袖口擦了又擦,这才挑出其中最大最红、灵气最足的一颗,小心翼翼地放到唐棠微凉的手心里。
“这个叫朱玉果,我上次吃过,超级甜!汁水又多!你快尝尝!”她蹲在唐棠面前,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满是期待,头顶似乎有无形的虎耳朵在欢快地抖动。
唐棠垂眸,看着掌心那颗被擦得几乎能反光、散发着淡淡果香与灵气的朱玉果,又抬眼对上颜颜那双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带着汗意和期盼的眼眸。她沉默了片刻,纤长的手指轻轻收拢,将那颗果子握住,低声道:“……多谢。”
然后,她低下头,小口地、斯文地咬了下去。果肉果然清甜馥郁,冰凉的汁液在口中迸开,驱散了些许旅途的燥意。
颜颜看着她吃了,而且还吃得挺慢(她以为是唐棠喜欢),立刻眉开眼笑,比自己啃了十颗果子还要满足开心。她也拿起一颗,毫无形象地“咔嚓”大口咬下,一边满足地咀嚼,一边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沿途看到的趣事——那只试图学鸟儿飞翔却摔了个屁墩儿的笨拙小兽,那朵被风吹着跑、形状酷似炸毛小猫的云团,那棵长得歪歪扭扭却结满了香脆坚果的老树……
唐棠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握那颗朱玉果,小口小口地吃着。当颜颜讲到兴奋处,眨巴着眼睛问她“是不是超有趣?”时,她会抬起眼睫,对上那双灼热的视线,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一下头。
然而,这份和谐与靠近,似乎存在着一道无形的界限。每当颜颜试图将这份“照顾”升级到更亲密的、肢体接触的范畴时,那道界限便会清晰地显现出来。
比如,在攀爬一段布满湿滑青苔的陡峭石坡时,颜颜很自然地回过头,伸出手,想要去拉住唐棠的手腕,扶她一把。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唐棠那素色衣袖包裹下的纤细手腕的刹那,唐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如同被微弱的电流穿过。随即,她手腕微转,脚步轻盈地向侧前方踏出一步,恰好避开了那只伸来的手,同时语气平淡无波地开口:“不必,我可以。”
颜颜的手就那样悬在了半空,她愣了一下,看着唐棠已经凭借精妙的步法稳稳站在了上方,这才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自己后脑勺被风吹乱的发丝,嘿嘿干笑两声掩饰过去:“也对哦,棠棠你身法最厉害了,比我稳多了!”只是那笑容底下,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如同水面的涟漪,轻轻荡漾开来,虽然很快被她自己驱散。
又比如,夜晚露宿,两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崖下生起篝火。跳跃的火焰驱散着夜寒,也映照着两人的脸庞。颜颜兴致勃勃地讲着风之谷的趣事,讲着讲着,便下意识地、一点点地往唐棠身边挪动,想要靠得更近一些,仿佛靠近火源般汲取那份让她安心的清冷气息,或者……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对方。
可是,每当她靠近到一个特定的距离,仿佛触动了某个无形的警戒线,唐棠便会有所动作。有时是微微侧身,去拨弄一下篝火;有时是拿起手边的水囊,佯装饮水;有时是整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袖口……总是能以一个看似无比自然、巧合无比的动作,恰到好处地重新拉开两人之间那道“安全”的距离。
一次,两次,三次……
颜颜再是心思纯粹,也清晰地感觉到了那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墙壁。她像一只努力想要靠近同伴取暖,却被对方身上无形的尖刺轻轻推开的小兽,圆溜溜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困惑,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扎根于骨子里的、不肯轻易放弃的执着。她会暂时安静下来,不再试图靠近,但过不了一会儿,当她沉浸在某个话题中,或是看到唐棠微微蹙眉(可能只是在思考),又会忍不住再次尝试,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缩短那微妙的距离,周而复始。
夜深了,篝火燃烧得不再那么旺盛,发出疲惫的噼啪声。
颜颜终究是累了,连续的精神兴奋与体力消耗让她支撑不住。她靠着身后冰凉却坚实的山壁,脑袋如同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最终,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她睡着的样子毫无防备,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弧度,仿佛只要能和唐棠并肩而行,即便是这样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与安稳。
唐棠却并未立刻入睡调息。她依旧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眼前明明灭灭的橙红色炭火上,清冷的眼眸中映照着跳跃的光点,眼神比平日更为复杂难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传来的、属于颜颜的温暖而纯净的气息,如同一个小暖炉,驱散着夜的寒凉。白日里颜颜一次次被无形拒绝后,那瞬间黯淡下去又迅速自我点亮、重新焕发神采的眼神,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并非厌烦颜颜的靠近。
甚至……在颜颜伸出手想要扶住她的那一刻,在那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她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除了身体本能产生的僵硬与警惕,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陌生而奇异的悸动,如同投入古井中的一颗微小石子,漾开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但那感觉太过于陌生,太过于微弱,转瞬间便被更强大的、源于过往无数背叛与伤痛所筑起的冰冷心防所覆盖、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