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昌捋着手中画扇的流苏,垂眸轻笑:“早就听闻漠市神秘,心向往之已久,何况我喜好男色已然不是秘闻。”
她调侃着自己,颇为不在意自己在外的名声,还打着趣。
林礼初道:“平昌公主此番远道而来,陛下为您精心准备了夜宴,以洗去一路风尘疲乏。”
他浅笑着将后半句字音加重,好像刚刚被宋斯珩噎话的只是个插曲般被揭过,如今只是履行臣子的义务。
宋斯珩挑眉,仍是敏锐地捕捉到他有意无意露出的狡猾狐狸耳朵。
平昌面上显得有些受宠若惊,神态稍有些夸张地附和道:“陛下心细入微,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负圣恩。”
孟乐浠默不作声抽出自己被把玩已久的纤手,面上不显。
他掌心落了空,带着冷意看向林礼初,心里对他莫名的不喜越来越清晰。
待林礼初与平昌离开亭阁后,孟乐浠看着她款款而去的背影陷入沉思,指尖轻扣着案几桌面。
漠市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在,才能引得平昌在危亡之际动身跋涉千里,远赴而来。
她垂眼看着手中的茶盏,若明面上的均是幌子,便如这层漂浮在表面的茶叶。
倏尔间一阵清凉的风穿林而过,杯中荡起涟漪波纹,茶叶被无痕拨开。
谜底便会轻易展露在清透的杯底,一览无余。
如今要做的,便是等风来。
孟乐浠伸出纤手,风拂过她的指缝,悄然溜走,飘飘荡荡一片青叶落于掌心。
她展颜显出笑靥,放下心弦。
不过……男人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她抬眼去寻宋斯珩的身影,廊亭中附庸风雅的檀木书桌前,静悄悄一道颀长身影已站了良久。
他难得不黏在孟乐浠身畔,专注地执起墨笔落于宣纸之上,沉下黑眸罕见的认真专注。
孟乐浠好奇地凑近去瞧。
这些日子里他不沾政务分毫,全推给了林礼初和羡遥,现下倒是不知他起了什么念头。
如玉般的指骨挥墨有力,自是一手俊逸洒脱的好字,钝角蓄力,笔锋凌厉。
孟乐浠欣赏着看去,赞美之词正呼之欲出,眼光却将剩下的内容一览无余。
勾起的唇角僵住。
她悚然间紧紧握住他落笔泼墨的手,眨着星星眼竭力显得诚恳道:“陛下!三思啊陛下!”
那宣纸上赫然写的是:
礼部侍郎林礼初,胆大妄为,意图制造事端挑拨帝后恩爱关系,此等悖逆之行,朕绝不姑息。
念其往日政务之功,赦免其亲眷家族无罪,唯林礼初流放边疆充盈军营苦力……
墨滴坠落宣纸,晕染出一团黑点,他无辜地不解道:“怎么?你们很熟吗?这是在心疼他吗?”
连环夺命一问接一问,孟乐浠僵持着握着他手,颤了下卷翘的睫毛,暗道他如今茶的可怕。
她含糊道:“熟倒也不是那么熟,不过你怎么突然要贬他?”
宋斯珩将墨笔搁置在案边,沉思片刻,转过身面对着她,握住她垂落在身侧的双手。
他指腹温热,摩挲着她娇嫩的虎口:“从见他第一面起,我就说不上来的烦躁。原本寻不到缘由,直到他方才站在你身边,着实碍眼。”
他蹙眉,难掩嫌恶。
似乎不喜林礼初早已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
君子如兰的温润做派,处事周全妥帖算无遗策,轻易就被捧至高洁的明月神坛。
像个假人,偏他这些时日不露破绽。
唯有见到孟乐浠,林礼初才像沾染上了世俗的情欲。
恐慌,不安,莫名的害怕瞬息间就裹挟了宋斯珩,惹得他心口滞闷,脑子里只想叫他立刻消失才好。
孟乐浠被他这小孩子般的心思惹笑出声:“宋斯珩,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可爱呢。”
从前再是不满也会咽回自己肚子里,与她生闷气,气坏再等她发现了去哄,闹到最后还要变本加厉讨伐她一通,非惹得她疼惜不可。
如今倒是直率得像受不得一丝委屈的小狗。
孟乐浠将他被风吹落的乌发用食指勾起,踮起脚尖将发挽束于他脑后,宋斯珩顺从地微微弯腰,低垂下头。
栀子的馨香沁入他的身边,他正欲直起身子,倏尔间一抹温热气息烙印于他的额前。
是一个轻柔珍惜的吻。
“你……”
他怔愣地缓着神,抬眼有些意外又欣喜地看着她,紊乱了呼吸。
她抬手,落在他垂下的眼睑旁,指尖轻轻摩挲,杏眼含着笑,低声似情人间的喃喃细语,轻哄着:“只有你一个。”
宋斯珩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朵,手指蜷缩,将案上的宣纸一角揉得褶皱不堪。